Miu加仑

【Bleach/银乱】以吻封缄

HIrarara!:

发现10月份都要过去了还没有更新过,这样真的不太好……于是搬运旧文(那也等于没有更新吧(殴


嗯,本文套路不一般,请大家把它当成一个轻松愉快的言情来看。


 


附正文。


 


 


01.


Page.283  关于“知己”。


他总觉得,她与他这样两个人,迥异,应该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的。可是他们偏偏相遇了,对眼一望,才发现,原来那么相似。


你要说不同,那差得可远。他笑起来眉眼两道弧,一眼望去眼珠眼白都不见。她凤眼上挑眼角深邃,情绪在瞳孔里一览无遗。他圆滑,无原则,真心也能说假话。她倔强,分善恶,酗酒也被赞美成风雅。她站在国境以南,他住在太阳以西。这面孔和身份都差太远,唯一共同点大约都是人型生物。


然而啊,他和她,却又太像,像到了解对方就如同了解自己一样。上帝从亚当身体里取出肋骨,然而男人和女人却极少互相了解,因为没有人甘心做别人附属的血肉。他们俩不同,彼此都不过是两支同样的肋骨。就像两枝放在一个花瓶里的花,身体里淌着什么样颜色的血,对方都心知肚明。


你说这样两个人放在一起,会是什么下场。


往事瞒不住。他不敢去评断这个和他相似的人走过的相似的路。有学者说过一句话:只有自己才有资格评断自己走过的路。他总认为这些酸腐儒生说得太深刻又隐晦,然而这是对的,其实不过就是这么一句话。


不了解你的陌生人只能选择观望。相关的人可以站在某个路口扶你一把。相似的人或许能做到并着你的肩膀前行一路,然而终究不可对这条路妄下评测。只有我们自己才有资格评断自己走过的路。


是的。旁人无法置喙。纵然是他,纵然是她,亦不得不沉默。肩并肩一路走下去,不问因不说破,千秋万代的一出哑剧。到最后,入了戏,便再也出不来。


 


 


现在是夏天,六月初。风很热,一阵一阵地从脸颊上滑过去,带一些说不清的气味,像劣质的漂白水一样。


我盯着车窗外的公路路面,黄与黑交替出现,仿佛一只巨大的蜂蛰伏在脚下。


还有二十分钟,我就见到他了。


我想着,习惯性地用手指去压着放在膝盖上的遮阳伞。柔软的布料凹陷下去,我触摸到伞骨的棱角,这具体的触感让我感到安心。闷热和潮湿,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


 


我想去见银先生,起因是一次本书,《Sealed With a Kiss》。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场战争的故事。其实比起小说,它更像是随笔,文字琐碎得很,只能大概窥出一条线。故事很老套,却畅销。学长推荐给我的时候,据说它已经在某某图书榜上占了三周的鳌头。


我想拒绝,可是他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着我,这令我感觉很不舒服。他说,“你应该读一读,这是一本关于信仰的书。”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我不需要信仰,但是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他好似就是在等我这一句话。我哽了哽,还是说好。他把书给了我,做了一个上个世纪的男人才会做的敬礼姿势,就是将食指和中指放在额头然后轻轻上扬,转身走了。


这简直让我的不愉快到达了极点。我想他一直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可偏偏他很受人欢迎。绝大多数时候,我真不明白围着他的女人都是为了什么。现在我想通了,也许她们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把他给憋死。


 


无论如何,在我为了迟迟无法通过的素描考试而持续伤神了整整一周之后,我决定让自己放松一点。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我还是打开了这本无聊的人塞给我的无聊的书。


Sealed With a Kiss。以吻封缄。


它的名字就和他的性格一样。翻过扉页的时候,我想的是,它们都充满了不靠谱的花哨和轻佻。


然而三个小时后,我不得不改变了主意——仅仅指对这本书。它是一本有趣的书。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场战争。这是个奇怪的故事,没有英雄,没有胜负,也没有结局。有的只是半真半假的描述和回忆。


作者很坏,我想。他准备好了一个精彩的铺垫,却不愿好好地把故事写完。


我翻到封底去看作者的资料,却发现他比他的故事更神秘。即便是上网搜索了这个作者的信息,我得到的也仅是他的性别和国籍。尽管他从未公开过任何个人资料,我还是从他的粉丝团里找到了一张背影模糊的照片,好像是穿着白色的长风衣。在这个年代看到这样奇怪的打扮,让人觉得有种不真实感。就好像前些天我一直在临摹的那幅著名的安格尔的《帕格尼尼像》。看上去,他们都像是走在时间另一端的绅士。


当然,这并不妨碍我对这个故事的执着。我在第二天又看了一遍,仍旧理不出头绪。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一直沉浸在这个故事中。比起解谜,我更想知道的是,这个故事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它实在是太不明朗了,所有的发展都像是横生在外的刺,真是讨人喜欢的违和感。


 


学长在一周后出现。正当我以为答案呼之欲出时,他喊住了我:“你觉得那本书如何?”


我正捧着一叠资料和笔记本走在路上,猛一抬头,阳光让我的眼睛有些刺痛。脑子里有微弱的灵感一闪而过,我抓不牢。他从三楼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挥手:“你听不清我在说什么吗?”


这幅场景太夸张了,简直像琼瑶剧。周围走过去的女孩子都停下了脚步看着我们。我生气地大声回答:“谢谢你,我一点都不喜欢那本书。”


他没有来得及说话,我已经低着头走了。也许那一刻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吧。我急匆匆地迈着腿,心里想,这是难免的,我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只是他没有回击,这让我觉得稍微有点惊讶。忍让不是他的性格。不过,也许他今天心情不错呢。谁知道。


 


我去了图书馆,开始写一份向大卫罗桑德(他成功地俘获了我的老师的“芳心”,并向我展示了碳素笔的“精髓”)致敬的报告。奇怪的是我完全心不在焉。整理资料的时候,我居然一直在想那本《Sealed With a Kiss》。不知怎么,打开笔记本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发了一封邮件给这本书的作者,Mr.GIN。我说我想要去拜访他,因为我读不懂他的书。这其实很可笑。就好像你读了霍金的《时间简史》,然后你打了个电话给他,告诉他你想见他,因为你不懂黑洞和能量之间有什么关系。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并没有对回信有任何的期望。但是当我写完报告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却意外地在电脑上看到了有新邮件的提示。


他用优雅的措辞询问我这周周六是否有空,他将在他的住处兼工作室里——以私人身份——接待我。


这很难以令人置信,可是这封邮件的确是从他的私人邮箱(他的粉丝会简直神通广大)里发出来的。除非是Mr.GIN的助手或者同事在同我开一个俏皮却不幽默的玩笑,不然这就是Mr.GIN对我的邀请。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赴约。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在一个潮湿炎热的夏日周六,坐两个小时的车,从市中心赶去海边的原因。


后来我和闺蜜说起这件事儿,她被我吓得差点洒了手里的果汁。她夸张地抚着胸口,说你胆子真大,居然敢一个人去。我被她问得呆了一呆,想,对啊,我怎么就敢一个人去了呢。我平时明明不是胆子这么大的女孩儿。但是就是奇怪,那天我坐在公交车上,一点都不害怕。我甚至没有问他的名字。关于他,我知道的所有一切就是这本《Sealed With a Kiss》。然而我此刻的感觉却好像是要去见一个阔别多年的好友一样,只觉得开心和怀念——我并不知道这怀念从何而来,但我却切实地感觉到了它。


我跟闺蜜说,我不知道,我就觉得我该去,冥冥中有人推我去。她笑我,小巫婆,你可真是神神叨叨的,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宿命论者。我说我不是。她一挥手,行了行了,女人都是直觉动物。我理解,我理解。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果汁,脸的轮廓在小小的橘红色圆圈儿里映出一块。我很想辩解,然而我也找不出除了“直觉”之外的理由。有时候我也觉得我有些神经质,这份感觉无人可说。我的闺蜜,兼室友,在语言表达和理解力上都表现了高超的天赋。她有着狡黠的思考方式和冷峻活泼的语气,是个机灵的好女孩儿。可纵使是她,也无法分享这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只有这一回,在一条我从未踏足过的路上,我觉得我将要去见的这个人,和我有着某些相似的东西。


也许是《Sealed With a Kiss》里暧昧不清的故事给了我一种错觉吧。说不出的感觉,和没说清楚的故事,似乎有着微妙的共通之处。这实在有意思。或许我关心的不是书,而是这个人。我没有在最亲近的人身上找到的东西,却在另一个几乎是素不相识的人那里寻到了共鸣。


 


那些温柔的、习惯的、安心的、来自夏天的熏风,还有遥远的、平静的、低鸣的、一路摇漾的大海,好像连成了一片,没有边界。游走的云和颠簸的花,全世界都铺着明艳亮丽的颜色,美得让人神经失常。我按着伞,偷偷想,这可真是个光怪陆离的夏日。


我必然是被什么所蛊惑了。风,海,那些印在纸上跳脱的文字,或者是那个吊足人胃口的故事?我不太懂那到底是什么,可我知道并非宿命。我不是一个宿命论者,这一点千真万确,毫无怀疑。


 


 


02.


Page.129 关于“牺牲”。


很多年之后,他退役在家里。他的的表外甥趴在他的膝盖上,抬着脸甜甜地问,大伯,你打过仗啊。他看着这个绕了十七八个弯才和自己凑到一个家谱上的小东西,心里想的是这是哪对缺心眼儿的爹妈教的娃儿啊,脸上还是挂着假笑,只说:打过啊。


哦。小男孩点点头,表情严肃地说,大伯,打仗是什么啊。


他噗嗤一声真笑了,忍了忍还是憋回去,故作深沉地点点头说:这个问题问得有深度,我得好好想一想。


打仗是什么啊。打仗就跟画画儿一样。最早的时候,空白的一张纸,先画了几个笑着的人,站在一栋房子前,周围还有花有鸟。后来,把花和鸟的墨线抽走了,扭一扭,捏成个号角,吹起来。再后来,把用来画房子的墨线也拆了,变成大炮和坦克,堆在人面前。原来画嘴巴的一根线,照样挪下来,装在炸弹屁股后头,嗤啦一下,点着了,就“轰”的一声响。完了,所有的笔迹都给吓得跳起来,抱成一团,涂满一面锦旗。仗就打完了。


小男孩听着,似懂非懂地“哦”了声,问,那原先那些人呢?


他笑着揉一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有的人去涂锦旗了,还有的人啊,从画上逃走了。


 


 


Mr.GIN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他来开门时,我扭扭捏捏地把手放在门铃上,考虑该不该按第二遍。


我一定是太紧张了。白色的门开了。看见这个人第一眼,我就不假思索地喊:“Mr.GIN!”他点了点头,带我走进去。坐下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过于鲁莽了。我脑海里的Mr.GIN并不是他这样的,可是一见到他我就莫名其妙地喊了出来。幸好没搞错人,不然可就糗大了。


也许是我表现得太拘谨,他一直在微笑。这应该让我觉得好受些,可很奇怪,那笑容更令我感觉如芒在背。


这个男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诶呀,你的头发颜色很好看。”我的脸大概热了。我分明是掰直了脊背的,却又不得不低着头说:“家里人都说我长得像妈妈,她是一个混血儿。”


他在我视线的角落里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你的头发颜色很好看,为什么不留长呢,会像一团阳光一样。”


我说那样太惹眼了,金棕色的头发在学校里本来就很扎眼。他转过身去拿杯子和勺子,在陶瓷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里笑了声,说,也是啊。


 


我被那些细微的响声吸引了,盯着他手里的瓷杯看。他在加咖啡粉,用的是左手。我走神走得厉害,脑子里不着边地想着“是不是左撇子都比较聪明”。你看,Mr.GIN是,那个讨人厌的自大狂也是,可惜我是个用右手的正常人。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愿意变成那种自大狂,即使再聪明也没用……


他把两个杯子放到玻璃茶几上,发出“叮”的声响。我就像催眠被叫醒似的,傻傻地抬头盯着他。他的眼睛里含着一道促狭的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大概是觉得我很好笑吧。我这么想着,一个激灵。就像电视上演的那些蹩脚演员一样,我咳了一声,端起咖啡遮住了半张脸,拿着小勺拼命搅。他坐下来,慢悠悠地也捏着勺柄在咖啡杯里转了转。我注意到他用的是右手,心里有点奇怪,话却比想法更快地问出口:“Mr.GIN,你不是左撇子吗?”


他停下搅拌咖啡的动作,目光在我脸上转了几下。我反应过来我问什么蠢问题了,哪有人规定加咖啡和使勺子一定要一个手的。我在心里懊丧,我又做了件傻事,丢人丢到家了。


好在他似乎并不太介意我大脑的短路,笑容仍旧挂在那里。他说:“我是用右手的。不过以前右手受过伤,做精细活儿的时候会有点抖。怎么了,咖啡放多了吗?”


我忙说没有没有,心里却突然一动。他把目光重新放回手中的咖啡,没看我,像是随口一说一般地提了句:“市丸银。我现在是以私人身份接待你,小姑娘,你不用总是喊我的笔名。”


“好的。市丸银,哦不,银先生。”我重复了一遍,心里想,这个名字真奇怪,不过念着还挺顺口的。


 


他笑了笑,又问我,你刚才是不是想问什么?我“哦”了一声,说,“你在书里也提到手受伤的事情了,我在想,那个男主人公不会就是你吧。”银先生很坦率地耸肩:“写故事总要基于真实体验,不过通常又高于真实生活。”


我差点要被他那一脸小孩子般无辜的表情给逗笑了。这未免太放肆。我只能极力憋着,为了掩饰笑意而咽了一大口咖啡。他露出了一个精明而得意的微笑,真让人舒服,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让我愉快。


我说:“银先生,你写东西可真有一手。”他对我的奉承略微一点头,神色散漫地说着,真假三七开吧。


“怎么听起来有点不以为然的味道?”


“我本就没有将它奉为圣经。不过,这倒的确是如何写出一个‘精彩’又‘真实’的故事的秘密之一。”


“精彩”又“真实”。这词用得好。我忍住没笑出来,问道:“那三分的真实里头,包括你打过仗这件事吗?”


噗。他轻轻哼笑了一声,反问我,“小女孩,你觉得我像打过仗的人?”


我摇摇头说不像。他略略挑眉等我下半句。我斟酌了下,还是老实地说:“说真的,我觉得你整个人都不像那本书给我的感觉。”他没心没肺地一摊手,“对,编辑还怀疑那本书是不是我google出来的。他自称耗费了一个通宵去寻找证据,结果却让他很失望。”


我是真的憋不住了,咖啡往桌上一放,笑得肩膀都在发颤。他保持着绅士风度抿一抿唇,提醒我:“小女孩儿,沙发都在跟你一起抖了。”


我因为这句话猛然安静下来,还没来得及窘迫,他已经在另一边哈哈哈地笑开。我仔细看了看,他坐着的沙发也跟他一起在抖,就神经兮兮地又大笑起来。


瞧瞧我们,在一个小时前还素不相识,可现在的模样倒像是肆无忌惮的同伴。他显然不是对人人都会展现出亲和力,我却有幸窥见他接近率性的一面。我不觉得我自己身上有什么讨人喜欢的气质,可他选中了我,至少目前看起来是的。


房间里被我们俩的笑声塞满了,连咖啡的香味都变得生动起来。我真的开始体会到这一点了:市丸银先生,他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


 


到了傍晚的时候,银先生把我送到白色大门边,向我说再见。我说好的,再见,低下头去将那把遮阳伞撑开。他却突然叫住了我。我疑惑着回过头,他用手臂扶着门框,以一种故作傲慢的慢速语调向我说:“亲爱的小姐,期待我们在下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重逢吧。”


这场景应该很突兀,脱离时代的复古感。我望着他细长的眼,心想。撑着阳伞的少女和矜持自傲的绅士,经常出现在米高梅黑白电影中的经典镜头。其实他并不太符合对“绅士”的一般定义。不过没关系,我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少女”。


大概是他眼里那种看好戏的光挑起了我的恶作剧之心,我想我是真的得意忘形了。我也用夸张的语调对他说,“下周六怎么样?据说高温三十七度五,风和太阳都闪闪发光。”


他没有一刻犹豫地借口:“你真的想来吗?误入异界的爱丽丝。”我傻乎乎地点头了,没有丝毫的犹豫。


事后想想,在这样脱离常识的对话中,他的回答显得过于流利了。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这是不是他设下的陷阱呢。就好像大人口中经常提到的,“请君入瓮”的戏码。


 


好吧,在最初,这一点点的疑问并不能影响到我。重要的是,我和市丸银先生约定了第二次的会面。这是不是说明他中意我?我像个陷入恋爱的傻瓜一样自顾自想着,虽然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否定。


也许那个人和我想的一样,都认为彼此是个有趣的人呢。


我怀抱着这样自大的想法,走在沿海公路边。海滩上的浪一波一波拍打着,我愉快得简直想翻过围栏跑下去踩着海水跑回家。可是有句话在我的脑海里跳了出来:永远不要轻易翻过界限,除非你懂得如何泅水而过,或者你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更不晓得这句话从何而来。这说的应该是海,我却隐约觉得另有所指。或许是我们刚才的对话里涉及到了战争和牺牲吧,尽管银先生极巧妙地岔开了话题。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的避而不答给了我这样不安的错觉。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无论他是否真的上过战场,战争从来都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不是吗。我猜是我神经质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话说回来,先不管那句话,光是这个消息就值得我高高兴兴地度过这一周了。我的导师,也就是那位大卫罗桑德忠实的崇拜者,依旧没有表现出一丝想让我通过素描考试的迹象。可是这打不倒我。我兴致勃勃而富有耐心地向他的办公桌上散布下各种头像和静物像,有一张甚至画的是他所钟爱的大卫罗桑德(我没有找到这个人“确实”的照片)所钟爱的提香。后来他把我喊进办公室,沉着脸要求我继续画直到画出合格的作品。我注意到提香的头像被放在那一叠画纸的最上面,几乎想偷笑了。


你看,我的心情是真的好。即使当我怀抱着一整摞“失败的画作”站在图书馆里,而那个怀揣着(变态般)纤细笑容的学长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这也无损我随时都想要飞上天的快乐心情。


 


我原本是来归还那本《提香作品集》的,鬼使神差地,我突然有了些多余的想法。当时我正面对着最高一层书架皱着眉。他像个白烂的言情小说男主角,从我背后伸手,拿下了一本书,以温柔而不容拒绝的口气向我询问:这周周六是否有空去看电影?


我不太想回头。这个人的招牌笑容对我来说早就是见怪不怪。如果有人能让你怀疑他是不是永远只有这一种表情,我想任何人都会尽量避免与他的照面。


我说:“学长,我周六有约了。啊,当然,周日也没有空。我很忙的,也请你不要闲着,好吗。”他笑了一声,将那本书压在我的肩头,说:“太好了,小学妹。我订的票是周五晚上。”


又被他摆了一道了。他真是比大卫罗桑德还要让人难堪。我扯下那本书,立刻转过头,狠狠地瞪着他。他的脸上挂满了我看厌的胜券在握,皮笑肉不笑地补充了一句:“夜场,晚上七点半。”


我几乎忍不住要大喊“谁答应你了”,抓着那本书就想往他身上砸过去。可是一低头看见那本书的名字,我又觉得自己没有力气抬手了。


《Rebecca》。它改编的电影叫作《蝴蝶梦》,正是那部使用了《Sealed With a Kiss》作主题曲的电影。以吻封缄。多巧合。一本书和一首歌,有着相同的名字。


他走开了。我垂着眼,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他是怎么从那一整排书中找到这本的。他又是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对此没有一点头绪。这种发展实在讨厌。心思被另一个人猜到的感觉并不算太坏。可是,他在想什么,我却是一点都不懂。这种感觉,雾里看花似的,完全被动。真是太糟糕了。


 


 


03.


Page.161  关于“无解”。


在这个男人的后半生中,他花了很多的时间去猜想,如果他当初没遇到这个女人,他现在会是怎么样。和小时候一样吗?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噙着捉摸不定的笑容。走在路上,遇到相识的人,就打一声招呼:诶呀,你好。


可是他现在就是不能这样。他早已经被锁在了军功章里。金属啊,被火割成刺拉拉的六角形,戳在他胸口。上面印着他不熟悉的文字。看不懂,只知道笔画分明棱角飞扬,瞧着就觉得硬邦邦。动一动,都会刺进肉里。可他偏偏还要装作这是无上荣光,在上司眼底下恭敬谦卑地行礼。弯腰。好。刺进来。一滴血,腥甜,冲不淡回忆。


后悔吗?后悔那是肯定的呀。他老想,他当初去救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呢,为啥呀?不知道。鬼使神差,脑门像被夹过一样。干嘛养?救都救了,养还能不养啊。他就当是养了一只猫。养着养着,就养出感情了。


感情?什么感情呀?


不知道,分不清。这种事儿哪儿来的答案。爱情亲情友情,黏成一团,乱糟糟递到眼前,好像煮过头的糖水咕嘟嘟泛着泡。他只知道这感情啊,就跟军功章一样。刺拉拉地贴着胸口,动不动,就是一幅要挟带着无数问号戳穿皮肤迸出来的架势。


 


 


刚过六点半,我放弃了摊了一桌子的画纸和铅笔,站起来收拾着东西,准备出门。闺蜜正拨弄着她的卷发,大声斥责我,说女孩子不应该提早赴约。我说这条规矩只适用于约会。她向天花板抛了个白眼,说我无可救药。


我不管她,七点不到就站在了电影院门口,不时翻开手机瞄两眼,看起来像是个等待男友的好姑娘——天知道,这只是看起来。我等的,其实是某人的“求救电话”。


大约在七点十分左右,来邀请我看电影的那家伙不负厚望地打来了电话,又是同一套懒洋洋的语调:“喂喂,亲爱的小学妹。我好像……又迷路了呢。”


如果长大后,我能有幸成为一名发明家,我希望我可以制造出一个放在人类大脑里的GPS定位系统,或者干脆点,一个能让迷路的人忘记目的地的装置也不错。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拔腿往他所处的方向走过去。


他在电话里说是在网球场。好吧,电影院和网球场,虽然一个在东巷口一个在西街口,好歹还是在同一条街上。这一回他迷路迷得不算太过分,自我安慰着,我的脚步加快了些。


 


第一次见识到“迷路是件可怕的事”,大概是在四年前的一个夏末。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刚进中学的新生,拖着行李箱从另一个城市跑过来念书。


报道被安排在新建的校区里进行。对一个完全高中来说,这座学校并不算太大。但是好几栋主楼都长得差不多,令人有些迷糊。最晚漆的那栋楼还挂着“油漆未干”的牌子,常春藤下有隐约的清爽气息,类似雨过后泥土的湿气,焕发着一切新生事物特有的魅力。


在这一次的报道会上,我认识了两个人,他们在日后成为了这所学校里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我的那位闺蜜兼室友,我们因为共同嘲笑校长的欢迎词而结缘。她向我展示了她绝佳的语言天赋,我毫不怀疑,这恐怕是大多数十三岁的小孩子能说不出的有意思的话。她说的是什么来着,哦,“‘你们的身体上有着和这所学校如出一辙的青涩气息’?这要是放在西西TV的春晚上,这么美妙的台词可会被女性观众反映成×骚扰的。”


而另一个,很不幸地,就是这位看起来聪明而靠谱的温柔学长——天知道,这只是看起来。


 


迎新会之后,我想四处看一看,兜兜转转着,就遇到了他。他还是个在长个儿的男孩子,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肩膀和胸膛都空落落的,一副中规中矩的打扮,正在实验楼和体育馆之间来回踱步。我没有留意到他脸上令人不快的散漫笑容,只当他与我一样是个新生。


多谢那些多余的古道热肠和天真无邪,我凑上去,问他:“你弄不清路吗?”他瞟了我一眼,笑嘻嘻的,答非所问:“现在染头发不会被骂了吗?”我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天生的。你要去哪里?我刚兜过一圈了,我也许知道在哪里。”


他笑了,不过微笑的方式简直令人过目难忘。他对我说:“教导处。麻烦你带路了。”


我盯住那双眼好一会儿,才确认他不是在耍我。那双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放不进去,尽管里面并不是真的空无一物。我只能感到庆幸,因为他倒也没有捉弄人的迹象。只是空白,漫不经心的空白。他是个让人看不懂的人,我想。


结果,很抱歉地,我没能顺利地把他带到教导处。有位老师在一号楼的入口站着,一见到他就急匆匆地扯着他的袖子往楼上走。他没有反抗,那老师也没有解释任何东西。我在楼梯口呆了一会儿,慢悠悠往礼堂走,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莫非犯事儿了?


半个月后正式开学,我才从坊间传闻中听说,“我们学校头脑风暴比赛的队长,居然连着翘了一个礼拜的训练课。”而他本人对此的解释是:“新校区我也是第一次来。没办法,我一直找不到教导处嘛。”


 


这个时候,网球场早就没有什么人了。他很显眼,只凭背影就认得出。他坐在网球场前的长椅上,双手扶着椅背,仰面看着天空。我放慢了脚步,在心里不屑地嗤笑,这幅模样真像刚被fire的颓废中年上班族。


我弯下腰,在他脸孔上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喂,跑回去,电影快开始了。”他的耳朵上松松垮垮地挂着耳机,估计没听清楚我在说什么。我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他突然把自己的耳机摘了一只下来,贴在我耳朵上,睁开眼看着我,脸上笑意盈盈。


我原想打掉他伸过来的手,然而我并没有这么做。温润的男声是极好的镇定剂。我把手按在他的手腕上,停住了。


煽情的名字和煽情的歌喉,《Sealed With a Kiss》。我早该猜到,他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


我望着那双我看过不知多少遍的眼睛,尽量用我最冷静的声音去质问他:“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他掀了掀嘴角,完美无瑕的无辜表情:“怎么说得我居心不良一样?”


居心不良?这词用得真准确。我一下子就生气了,瞪住他。他明显在计划着什么不是吗。先让我看书,再是《Rebecca》,现在发展到了听歌,真是全方位推广。以吻封缄,这几个字有什么可深究?他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吗?我不懂。


他与我对视了一会儿,扭过头去感慨,模样真假难辨。尾音拉了很长,太夸张。我瞧着他这幅做戏的模样,不发一语。他拍了拍身边长椅的空位,示意我坐下来。我看了看手机,七点二十五,电影快来不及了。


“你不想去看电影了吗?”


“看星星不是比看电影更有情调吗?”


我觉得光是跟你一起出来就很没情调了,我在心里想着,还是顺着他的话梗着脖子看天空。城市夜幕的可见度果然低。找了半天只有两三颗星星,在天空中犹犹豫豫放着光。我转过脖子去抱怨:“哪里来的星星给你看……”意外地,四目相对。


四目相对的意思就是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呆呆地对望,好像两只哥斯拉。


我们俩都愣住了,一秒,两秒,三秒。我又开始了魂游天外的坏习惯,心里想的是:可喜可贺,我终于看到笑容之外的表情在他脸上持续存在了超过三秒钟。


他先反应过来,仰着头看天空,声音懒得像没有脊梁骨,爬进我的耳廓:“和我说说那本书吧。感觉如何?”


这话题跳太快了,我磕磕巴巴地说不知道。他表情促狭地提醒我:“几天前还有人给了它一个明确的负面评价。”


这句话太可恶。又是那种被人戳穿的感觉,不遗余力地向我涌过来,很不好受。我用手指按住耳机,决定不去睬他。他识趣地没有再搭话。一时间,只有歌声像风一样吻着耳朵。素未谋面的男人趴在我的右耳边,用柔软的声音说最动人的情话:


Yes, it's gonna be a cold lonely summer


But I'll fill the emptiness


I'll send you all my love every day in a letter


Sealed with a kiss


Sealed with a kiss


 


“哦?那你们还赶得上电影吗?”


“我们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演职员表在大屏幕上滚动播放。”


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笑了。我并不像第一次来时那般拘谨,反而跟着他一起咧开嘴微笑:“我也觉得我傻透了。我来的时候只走了一刻钟,走回去却花了一个半钟头。”


他用一种别有用心的眼神看着我,语调是看尽沧桑的人才会有的傲慢。他说:“月明星稀的夜晚,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绕了一圈又一圈路,这说明了什么?”我托着下巴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他想谋财害命?”


毫不奇怪,市丸银先生再一次笑起来。他把身子向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用一种略微向上的视线看着我,嘴里的声音还是如常:“那你怎么还任由他带着你乱逛?”


我突然意识到,在这样的眼神下进行的谈话看起来有些危险。银先生并不算帅得惊天动地,可是在这种角度下,他的脸孔看起来异常漂亮,略带邪气的英俊。我可以很清楚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但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继续开口说道:“是那首歌不好。那个男人的声音太让人舒服了。这样的情话,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愿意听一辈子的。”


他拎起盘子里的一块柿饼向后倒,重新陷进沙发里,毫不给我面子地说,“这个借口真不错。”


这个人很坏,不光是写故事的时候,我想。他这句话说得委婉,又正中靶心。按理来说我该为这句嘲笑而脸红,可我并没有觉得窘迫。我早就知道瞒不了他,也不认为在他眼皮底下原形毕露有多丢脸,只耸了耸肩:“也许是我的脑子坏掉了也说不定。”


他咬了一口柿饼,将我的话高度概括成“意乱情迷”。我思忖着这句话怎么有点不对味。还没等我得出结论,他又开口了:“可是,为什么?”我摇一摇头,不知道。他笑眯眯地打量着我,继续追问,“为什么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悦。这些话我从来没想过。我总以为银先生不该是那么多话的人。他显然是无视了我不快的神情,把柿饼咽下去,笑意越发浓重,只是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是这安静于事无补。我的脑子已经被他打乱了,他的问题一直在我心里重复,就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


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有什么东西禁锢着我,我看不清这些问题的答案。又或者,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却不想去正视它?


这个想法让我无端地心慌起来。我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说,“市丸银先生,我是不是该走了。”他笑得人畜无害,站起来把半个柿饼都吞下去,说:“我送你。”


 


 


04.


Page.47 关于“阴谋”。


他原本可以和别人一起走,但是他偏偏没有走。她原本会就这样死在路上,但是她偏偏没有死。他原本可以不当兵只当个流民,但是他偏偏握了刀。她原本会养好伤了就该逃走,但是她偏偏留下了。


你说宿命,他就嗤之以鼻,嘲笑你迷信。你说巧合,他倒只能叹息,反驳不了只字片语。太多巧合织在一起,做一根绊马索,细细长长匍匐在你脚踝,一不小心就绊得你的人生七零八落。


他被她结结实实绊了一跤,从此没爬起来过。他向来与寂寞与猜忌为伍,在面前摆一面镜子,眼瞳里的寂寞就无限增殖。可是这个小丫头啊,和他不一样。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该是暖的模样,却又凉得叫人心慌。她总是高度戒备,倔,又没良心,活像一只猫。他把她放在身边,喂饱,哄好,盯着她睡觉。日子久了,他看一只猫柔顺地趴在他胸口,心里的寂寞呼啦一声就被吹走。


栽了吧,快栽了吧。他摸着她的长发,心里发抖,搁回头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好抖。


他被巧合推着走,又心甘情愿叫这巧合一再上演。口嫌体正直啊。笑笑闹闹,他们两个都只是孩子啊,就这么把心都塞到了那家伙手上。直到有一天,他从外头回来,笑眯眯地跟她说:诶呀,好巧啊,我被选中去当兵啦。


巧合戛然而止。她看着他,目光里泛泪花。矫情。这哪儿是巧合,分明是个阴谋。


 


 


我的闺蜜把银先生戏称为我的“缪斯女神”。因为当我从市丸银先生的工作室回来之后,她发现,我再次将我对素描的热情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除了必要的上课,我几乎闭门不出,终日画画。她总是一边感慨着我们房间的废纸篓容量实在太小,一边将我堆在桌边的稿纸整齐地叠好。我们两个人像一条完美而简单的流水线,我画,她整理,配合得天衣无缝。


令人高兴的是,就算我如此热烈地提交作品,我的导师依旧坚持我不能通过考试。他说我的画太软,没力气,惶惶不可终日。


我对他所有的意见都虚心接受,坚决不改。这就为我提供了充分的理由继续画画。画素描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却很需要集中注意力。这对我来说非常好。至少在握着铅笔的时候,我可以暂时忘记银先生向我丢过来的那些叫人害怕的提问。


闺蜜是知道我去拜访Mr.GIN这件事的。她问过我,我的“缪斯女神”是怎样一个人。我只好苦笑着回答:他很有趣,也很吸引我。可是他真的不是一个温柔的人,至少在对待我时,不够温柔。她兴致缺缺地应了声,便没有下文了。


我很庆幸我的闺蜜只对指甲油和ICS感兴趣,或者说,她对我想闪烁其词的一切东西都不感兴趣。她是个真正的好姑娘,即使她偶尔会描着三层眼线走在大街上,也无损她体贴温柔的本质。


 


两周之后,我深陷于碳素笔和素描本之间的爱恨情仇无法自拔。我简直以为我都快忘记了那两个人叫人心烦的男人。有一天,我的闺蜜突然对我说,我们去逛逛吧,百货商场在打折。


我说我得快点把考试通过了,都要放假了。她说亲爱的你可是个女孩儿,女孩儿天生就有不管一切只要逛街的权力。我说我可以在考试过了之后再行使身为一个女孩儿的权力。她叹息,抛出杀手锏:百货公司的顶楼正在举办婚纱展。


我的闺蜜再一次向我证明了一点:她的口才无人能比。虽然我始终无法理解“婚纱和素描”以及“梦想与考试”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这并不能阻挠我顺利地被她拖去了百货公司。


婚纱展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我亲爱的闺蜜似乎对这些东西异常着迷,她夸张地称呼它们为“少女的信仰”。我无奈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所谓的“少女的信仰”,难道就是那些蕾丝和水钻吗?


我看到很多婚纱被用衣架吊着,放在那里。那些层叠着的流苏和裙摆,就靠两根细长的带子支撑着,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那些看起来长长的重重的厚厚的东西,摸上去都是轻轻的软软的嗲嗲的。女孩子的梦想啊,不过是些无用的布料。然而你为什么非要它们有用呢?没有用又怎么样?它们光洁细腻地在那里吊过一个青春期,落下来,有些被捡走穿到了鱼尾纹上,有些沾了灰,无人再认领。然后,空荡荡的衣架上,又是一批新的吊了上去。


我看着这满目的琳琅,想起了学长和他滑稽的敬礼方式,还有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应该读一读,这是一本关于信仰的书。”


那本书的名字是以吻封缄。那首歌唱的是歌颂着爱情的信仰。


银先生从来没有认真地和我讨论过书里的内容,也许所有作者都对自己的作品并不太以为然。至于学长,他这么说,难道是在嘲笑我,说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我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会这样说我,我可以肯定。然而我没法否定我别的胡思乱想。


不知为什么,现在想想,银先生对他的书选择了暧昧的避而不答,这总令我觉得有点生气。我不知道这是对谁生气,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生气。这些迷茫是郁卒的助燃剂,我觉得郁闷到家了。


我跟闺蜜说:“我头晕,能不能出去吹风。”她看看我,松松扯了个笑容,像妈妈安慰小孩一样摸摸我的头,说:“不要走太远。要找我的话,随时给我CALL。”


我点点头,很感激她没有多问。很多时候都是她在照顾我。她太温柔了。


 


在路上逛了一会儿,我买了一杯奶昔,边走边吃。平心而论,我一般不太喜欢这么甜的东西,不过甜品对所有女孩子都有安抚作用。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吃点冷饮的确对保持冷静有帮助。


我绕到了一家博物馆前,大门口送出的凉气留住了我的双腿。我看了看门口,似乎也没有禁止携带冷饮进入的标识,想了想还是走进去了。


这里是一幢建筑博物馆,或者确切点来说,更像是房地产商联合打出的一个古典广告。一楼大厅里有一片令人炫目的城市微缩模型,占地面积目测绝对超过两百个平方米。路灯和高架桥让它看起来像一部璀璨夺目的交响曲。灰白黑的马路和楼房,还有绿色的绿化区,高价楼房和高档住宅区用浅黄的光影特意标了出来,真是低调而嚣张的明码标价。


我咋舌,用小勺挖着奶昔,沿着回旋的楼梯走上去。在墙上挂着许多著名建筑师的画像,有几幅素描相当出色。我仔细找了找,没有发现提香,回过神来想想又觉得自己这么做真傻,就笑了。


二楼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和世界古典建筑。虽然这两者被混杂在了一起,可是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泾渭分明。我们这个城市,是在最近一个世纪里才新兴发展的城市。它太年轻了,尽管锋芒锐利,却承担不起一座土石砌成的优雅。


我笑了笑,这话可不能叫端坐办公室的和[喵]谐人士听到。我将奶昔杯子放在玻璃台上,伸手去翻边上的建筑说明。背后有人喊我,是明显带着戏谑味道的不怀好意:“会留下水渍的呢。小姑娘,爱护公物可是道德之一喔。”


我回过头,银先生向我摆摆手,半真半假地感叹:“在这里遇见你可真巧。小女孩,你都不来找我了,我可是相当的寂寞呢。”我忍住大声说出“那个‘喔’和‘呢’字真恶心”这句话的冲动,僵硬着向他点一点头,心里想的是:巧合?这分明叫不幸!


 


市丸银先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走在了我身旁。我的确不想遇见他,但是真的碰面了之后,我又忍不住被他吸引。不得不承认,就各个方面而言,他是一个相当好的解说者。


在最初,我看他的小说,只当这个人是如芝诺一般的诡辩家;与他谈话,又觉得他是个危险又充满魅力的自信家。我曾以为我们是相似的人,我们也的确有一部分是重合的,可是他比我更深更广阔。其实我并不懂得他。


他陪同我来到三楼,这里四处播放着纪录片,大厅中央也许是一个3D影院,但是没有开放。我和他在一串人声中走过去,好像穿过了菜市场。


银先生停了下来,指着一副躺在玻璃柜中的画对我说:“喜欢这个吗?”我看了看,是一座教堂的素描,线条干净,比例严谨。画的应该是很有名的教堂,看着眼熟。我说:“画得真好,是我的老师最爱的风格。”他冲我笑笑,语气故作惊讶,“诶呀,小画家。”我赶紧说不是,想了想还是不想瞒着他,就自嘲着说,我的考试已经拖了三个礼拜了,还是没通过。


他顿了顿,推了推我的肩膀,眼角弧度纹丝未动,说:“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安放着一座蓝色的模型。高塔尖顶,像一对双生子一手举剑一手相握,一起仰望天空。我起初以为这是水晶做的,看过了简介才知道,这不过是普通的玻璃。它很精致,在灯光下闪着迷人的光芒,显得优雅而神秘。


“科隆大教堂。”我看着下头贴着的铜牌,喃喃自语着。刚才市丸银先生指给我看的那副素描,画的也正是它。


银先生又问了我一次:“喜欢这个吗?”我终于理解了,他是问我喜不喜欢教堂,而不是问那幅画本身。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乖乖地回答:“很好看,像握着剑的双胞胎。我很喜欢。”


他对我这比喻笑了笑,略略弯着腰,用手指指节敲击着玻璃柜,说:“这不该说成剑,它被很多人当作和平的象征。你知道这座教堂和战争的故事吗?”我说知道,就是指二战的时候,原来住在这里的流浪者在轰炸前拆下它的玻璃保护起来,后来感动了德军,教堂得以保留了,对吗。他说是啊,然后笑开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指贴在玻璃柜上,说:“真没想到那些人居然心软了。上帝都偏爱它,才给了一个奇迹一样的巧合,让它留下来。”


银先生说:“战争中从来没有巧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下去了。我抬起头盯着他看,他还是笑着的,看不清情绪的两弯眼睛。我觉得有点惶惑。他这话说得很严肃,没有了漫不经心作掩饰,就有了些咄咄逼人的锋芒。


这惶惑让我开始思考,我认识的银先生会说这种话吗?我是以怎样的身份站在这个深得看不见底的男人身边。或者说,我该不该站在这个人身边。我心里一时间有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的警告:他的世界,也许是一个小姑娘不该介入的。


暧昧的灯光和神秘的教堂让我变得胆怯了。而他却突然恢复了那种揶揄般不经心的语调,好像在演戏一样,用我听过一遍的夸张语调说:“不过是流浪者用自己的命和轰炸机开了个玩笑。这不是巧合,是一场由信仰谋划的、献给战争的阴谋。”


信仰,又是这个词。只不过这一次,它和“阴谋”还有“战争”联系在了一起。这个说法我没听过,可是就连我听过很多遍的说法我也无法理解。这玩意儿可真虚无缥缈。


银先生还是在微笑,亲切得好像心不设防。我突然很想问他:你打过仗,对吗?不过我没有真的问。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回答。


 


 


05.


Page.205 关于“谜底”。


电影院大屏幕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说,你能不能说句真心话。男的说,我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台下观众哗啦啦鼓掌,滴滴答落泪。他一个人坐在情侣座,不嘲讽少女心也不无端指责爱情,只是笑得太落寞。


肺腑,那就是肺胃胆,不带心脏。你看男人都是天生的语言学家,骗人不用打草稿,谜语编织得太精妙。他偏生是个中翘楚,说话十句里头九句半都是假,半句作谜底,又是未完待续。她说这个习惯太不好,他就笑一笑不作答。她又问你在害怕什么,他就拿出官方笑容“有吗有吗”地敷衍。


在最初她无疑是直白坦率的。而他亦不愿说违心话,就不回答。她不折不挠要追问,他就转个脚尖要离开。她倔了,抿住嘴,留在原地憋眼泪。他吊儿郎当走远了还是折回来,看着她慢慢走回屋子里。


越长大,越不坦率。他怀着丁点儿大的心思哽在喉咙口,还以为自己撑着就能替她挡住一片天。她长发如月目光似水,日复一日摇曳流荡,终究归于缄默。


他受了伤,流血折骨头,跟在上司后头蛮不在乎敞着伤口继续扣机关枪。他跳进烽火里,去抢她遗留在国境线另一边的东西,拿回来不经意往桌上一丢,只说,脏兮兮的小玩意儿,教人看不上。


他什么都不怕,真的。他用血和命去写一个谜语,他不怕她不回答,他只怕她太早作答。


 


 


我最近一定是不在状态,闺蜜总说我好像整天都在灵魂出窍。光是那些原来的“为什么”就足够让我神魂颠倒了,和银先生见面之后又多了一项理解“关键词”的任务。我无法再靠画画来转移注意力了,我一直想着那些话。画画的时候分心是件很忌讳的事,它让我原本就可怜的素描看起来更糟糕了。


我的导师不愧火眼金睛,冷淡而坚定地对我一次次说着:请你继续画,直到画出有力气的线条为止。


我抱着一叠稿纸走在走廊里,想起他冷淡的语气,有点不知所措。他说的话不很严厉,可是一针见血。这叫我有种无所遁形的羞愧感。我对画画不算是有天赋,也没太大兴趣,只是坚持的时间比较久。在博物馆,银先生说过,他不觉得我是有耐性的人。我只好干笑:因为我懒得去做别的事消磨辰光。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一开始就没指望能通过这次考试。现在我却有点想哭了。我忍住了,因为这很好笑,其实我并不委屈。再说,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个会用眼泪发嗲的人。


我停下了脚步,趴在走廊转角处的窗口吹风,看见大楼背后的绿地上铺着一层金棕色的碎光。金棕色对我来说是熟悉的颜色。我走下去,坐在长椅上望着天。太阳光晒得我有点发懵,不过已经不怎么想哭了。


 


手机铃响得有点不是时候。我正努力把鼻腔里最后一点酸意憋回去,不太想接电话。它却一直响。我只好把它拿出来,看了看来电显示,认命地按了通话键。


“你有什么事啊,铃响这么久。”我问,揉了揉鼻子,想尽快把电话挂掉。


“……嗯?你怎么了?说话瓮声瓮气的。”学长那里很吵,像在建筑工地上一样,有轰轰轰的机器声音和好多人说话的声响。他的声音比平时响了点儿,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总觉得少了几分往常的散漫,听着有点急了。


“我没怎么啊。你到底喊我做什么?”


“啊,想问你要个东西……嗳小学妹,你等等,我出去再和你说。”他大概是在和那里的人打招呼,过一会儿再把电话拿起来的时候,杂音小了很多。他也回到了平时欠打的散漫语气,说:“小学妹你学素描的吧?有多的碳素笔吗?我们这里木板打样,铅笔总是不太好用。”


我说有啊,然后问他在要几支,几时要,人在哪里。他说一支就好了,不急,他现在在学校活动室。我估计了下,离我这里很近,包里也备着两支,我就说我给你送过去。他愣了愣,说,那麻烦你送来啦,小学妹。


 


我刚走到学校活动室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跑错了地方,没开门就听得到机器工作的声音。我原来要敲门的,估计里面的人也听不到,想想就算了。门一推,人没看到,先看到的就是一堆木头刨花和塑料泡沫。我醒悟过来,估计刚才电话里那种轰鸣声就是在锯木板了。


站得离门最近的一个女孩子看到我,就走过来问我:“你有事吗?”她长得蛮秀气的,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感觉和木头塑料都挺不搭界。我记得她是学生会的人,说话的时候舌头就有点打结了,说:“我,我是来找人的。”


“啊,好快啊。”在一张放着颜料和调色盘的桌子后面,学长冲我挥了挥手,直接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我发现桌子左右都堆着东西,可是按照他的性格,我还以为他会用一只手撑着桌子跳马一样跳出来呢。他走过来,对那个女孩子说,“是我刚才打电话喊她来的。”


在房间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有三四个男人都往这里望过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大声地和他开着玩笑:“你居然有女孩子来探班啊?”学长笑着喊回去,“你好做事了好不好,当心锯子砍到手。”


我看了他们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大概是因为热,他们都把短袖t恤的下摆在腰上扎了个结,露出一截腰。我觉得有点紧张,垂着眼睛在包里找碳素笔,说:“我今天去老师那里了,就带着了。”没想到越是翻弄包里的东西,就越是找不到。钱包里的零钱都掉了出来,在包里到处滚来滚去。我把大腿抬起来垫着包,想用两只手翻,膝盖却被人按住了。


学长把脸扭开了一点,跟我说:“你出去坐着找吧。对面走廊不是凳子吗。”我傻了傻,反应过来自己穿的是裙子,还不太长,脸刷地红了。我说哦,然后他按着我的肩膀,把我带出去了。


 


坐着找东西果然容易。我把笔交给他,他用右手拿着在手指上转来转去。他从以前就很擅长这个把戏了,我学都学不会,就盯着他的手看着。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觉得自己这样做特别蠢。


他大概没在意,还是在转笔。我看他好像不打算立刻回去,也不像要和我讲话。这里离活动时室有二十多米了,锯子的声音也听不清,安静得有点让人尴尬。我只好主动开口,装作讽刺他:“你怎么没和我说过你想当个木匠啊。多可惜啊,高材生,你居然是手工制作爱好者。”


他转过头看我一眼,声音故意恶狠狠一沉,眼睛还在笑:“谁告诉你这是做着玩儿了?头脑奥林匹克就是整天埋在泡沫塑料和木板里。你以为我们只做数学题啊?”我脸一红,他还真没说错,我以前确实以为这种比赛就是做数学题。可是我怎么能说出来呢。我只好接着说:“那你们用木板做什么东西啊?”他说造房子。


我说:“造房子?东方明珠还是埃菲尔铁塔?”他居然用笔敲我脑袋,不留情面地嘲笑我:“那是房子啊?”我还给他一记手刀,看着他捂着腰,觉得挺开心:“那你们造什么?”他说:“就小平房啊。搞不好窗玻璃还得用泡沫塑料填呢。”


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张了张嘴,有种浓浓的失望的感觉。我一直以为头脑奥林匹克大赛都是做些机器人啊声控灯什么的,突然来了个小平房,听上去总觉得怪没水平的。


学长不按着腰了,拉直了脊背,问我:“是不是觉得有点掉档次?”我点了点头。他用一种“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开朗口气说了:“再伟大的建筑师也是由小平房造起的。”我说:“这话倒没错。”他说:“嗳,丫头,有没有觉得档次上来了。”我想了想,还是老实地说:“一点都没有。”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把我的肩掰过来,盯着我的眼睛,用很严肃的声音和我说:“建筑最重要的是守护人们,所以牢固是必须的。牢固就要从根基开始,从根基开始就要先造小平房再造摩天大楼,你懂吗。小丫头。”


我被他看得心虚。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特别认真,没了往日环绕周身的轻慢气场。我很想说我不懂,可我觉得直接说不太好,就扯开了话题问他:“你想当建筑师啊?”他顿了顿,恢复了笑容,说:“是啊。”


他回答得那么爽快,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一下子想起来,中学的时候郊游去海滩郊游,大家都尝试用沙子造城堡,他在后面冷冷地说:“沙子堆不出房子的,太散了。”我就开他玩笑说:“你好像很早以前就从理论层面上研究建筑了,可以追溯到中学的春游,大学究。”


他大概也是想起了那件事,噗嗤一下松开拧着的肩,还想说些什么,从活动室那里走过来两个人,喊他回去。我抬头,是那个秀气的女孩和高个子,还好他已经把T恤放下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说,“那我走了,你早点回去啊。”他笑嘻嘻地冲我挥手说我啰嗦。我条件反射一样就想骂回去,那个女孩子开口了。她喊的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听得我都起了鸡皮疙瘩:“她是谁?”


“我家小学妹啊。低我们一届的,你不认识吗?”他又用那种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口气说话了。真蹊跷,他今天莫非戴了柯南的变声蝴蝶结?


那女孩耸了耸肩,又看了我一眼,说:“全校三千多个人,我哪里记得住。”我脸上一热,说了声再见就像逃难一样跑掉了。刚跑了两步,竟然还听到那个高个子说:“你家小学妹还长得蛮可爱的”,害我差点摔跤。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玩具店,我看到玻璃柜里放着小孩子玩的沙盘,就走了进去。里面地上放着供试玩的铁路和火车,好几个拼图,一小盒积木,还有一盒沙盘。有个小女孩在玩拼图,另外一个男孩子在玩沙盘,都很专心的样子,大概完全没注意到我走进来了。


我有点好奇,就望了一眼,这个小男孩居然在画画。我来了兴致,站在他后面看了会儿,总是看不出他在画什么。我忍不住了,开口问他:“你在画什么?”他好像被我吓了一跳,转过头拍着胸口,没好气地说:“我在算算术。”我仔细看了看沙盘,实在认不出这是哪一国的数字,反正肯定不是阿拉伯的,只好说是这样啊。这个臭屁的小孩居然用一种看文盲的怜悯眼神看着我,说:“我将来要当数学家的。”我更是哑口无言,就又重复了一遍,是这样啊。


这时营业员过来了,用很标准的商业笑容问我要不要买一个。我只好摆摆手说我就看看,然后又逃了出去。


真巧,我今天是怎么了,总是在逃。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简直要怀疑我是不是中暑了,或者是刚才被学长那一下敲傻了。说到学长,我突然想到,他该不会小时候也跟那个臭小孩一样,用那种欠扁的眼神说“我将来要当建筑师的”吧?


光是想想就好笑哦。谁会把小时候讲的话当真呢,又不是做梦。我把刘海撩起来,迎着阳光眯起了眼,突然又停住了手。他提到了“梦想”和“坚守”。我脑子里又有微弱的灵感一闪而过,可是这回我看清楚了。这些词都指向同一个东西,困扰我已久的东西。


 


我想起了那首歌,《Sealed With a Kiss》。那个男人唱到:在这深寂的夏日中,我要填埋你的迷惘。我将把我的梦想寄给你,以吻封缄。每一天,每一天,以吻封缄。


他好像是在用眼睛对我说话,盛满了忧伤的黑色眼眸,以温柔的声音诘问我:你懂吗。小丫头。


 


 


06.


Page.37 关于“铭记”。


某些东西是不能多看的。比如汉字,看得久了就觉得它长得很奇怪。又比如回忆,回顾多次就会觉得是从电视剧里看来的画面。你去旅游,看到普罗旺斯的薰衣草,你觉得自己好像活生生地见过它们出现在眼前。有些人管这叫前世的记忆,其实只是他们看多了旅游节目而已。


他那时还不懂这个道理,还不懂贪婪的真正含义。他只知道不见就不安心。他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了,这辈子都不舍得撒手。因此他睁着眼,日以继夜地看。这画面太熟悉,到最后睁眼和闭眼都没有分别。他就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忘了,心里一块石头放下了,得意就轻飘飘地浮起来了。


直到有一天,有人问了,那你现在还记得吗。他说,当然,这辈子都不可能忘的。人说,口说无凭。他就提笔,去写去画,一气呵成,洋洋洒洒。


完了,人家又问,你确定就是这了吗?


他扔下笔,看了看,又看了看,反而说不出话了。


他记得,不就是这些吗。黑色,金色,白色,一点点粉红,似是而非的蓝。不就是这些吗。


然而他就是觉得那不对。不止这些,他一定是,漏了些什么。


他觉着痛了,被人踩到痛处的痛。时光如流水,磨走了边边角角。他要下笔,又无从下笔。四下里茫然顾望,抬着头就瞧得见逼在眼下的百十年,端端儿的绵长。逼仄啊,又推不开,好生凄凉。


 


 


我回到家,把《Sealed With a Kiss》摊开,看了一整晚。除了成绩单,大概我再也没有那么巨细无遗地核对过文件。我甚至希望文字可以像童话书里一样跳舞,自己向我坦白谜底。不过,就好比成绩单上的“69”永远不会变成“96”一样,奇迹当然没有发生。我在天明时分睡了过去,趴在这本打开的书上。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充满暗示性、谜语一样的梦。


 


最开始是一场烟火,周围好像很吵,我站在人群里仰望天空。烟花很漂亮,连续不断的光照亮了天幕。最耀眼的那一朵在人们头顶绽放,落下来变成了雪。人们都在惊叹,伸出手去接雪花。我跟着几个女孩子一起跑到台阶的最上面,透过那些高举着的手臂的间隙,看见了银先生。他站在人群外围,穿着那件奇怪的白色风衣,脸色被映衬得更苍白。


我叫了一声,挤开人群跑过去,才发现他右手手腕上都是一片血红。我肯定是被吓坏了,我觉得我的身体不像是我的了。我想打救护电话,把银先生送去医院,可是事实却是我居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费力地把头抬起来对我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像这样子笑,那样的笑容让我很想哭。


他跟我作口型,我只辨认得出“对不起”。我在心里一直摇头,想要快点把他带到医院。可是我动不了。我只能望着他湛蓝的眸子,一直深深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瞳。


银先生的眼睛里有安静的风和平静的海,有支离破碎的枪声和四下流落的鲜血,有隐忍有绝望有九曲回肠有千回百转,还有一个金发的姑娘。但是,没有我。


银先生不是在看着我,他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意识到这一点,宛如一杯冰水自天灵盖浇下来。这个认识让我清醒了许多。就仿佛魂魄自身体里抽离,我好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我看着他吃力地用额头抵住那个金发的女孩儿,嘴唇在她的肩膀上翕动着,说着没有声音的情话。


雪花成了枪林弹雨,不由分说地砸下。人群开始四散逃离,在我耳中,尖叫声和爆炸声却像从更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们没有动,我也没有动。他微笑着向她摊开了手。这一幕看起来很悲壮。


是的,悲壮。就是连我的心脏都被抓住了一样,呼吸都打了结,仿佛是掉进大海的蝴蝶。


有人把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体温流进血管。他拯救了我。我回头,看见的是一双黑色的眼眸。它们的主人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向我耳语,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是这样忧郁而动人,我几乎以为他是要为我唱一首《以吻封缄》。


我问他: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他说:你不会懂。小丫头。


 


后来我醒了,梦中的混沌感却挥之不去。这个梦困扰着我。它太过真实,以至于让我觉得危险,可我又不得不将它弄清楚。你看,梦魇的意图再也明显不过了。我翘了和素描老师预定好的会面,打车去了银先生的家里。


炙热的七月,只有阳光和海风为我送行。我看着车窗外一成不变的蔚蓝,只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原处,从未前行过。


 


银先生来为我开门的时候还是一贯的从容,身上带着些微妙的水果香气。我突然冷静了下来。没有了那种迫切的逼仄感,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用温柔的声音问我,有事吗?小女孩。我说我做了一个梦。他说什么梦?我说,我梦见你抱着一个金发的女孩子,受伤了,然后你跟她说对不起。


他的眼睛淡下来了,并不太友好的气息。他说啊啦小姑娘你是指我书里的女主角吗?我说不是,你知道不是。他又笑了,一双眼写明了“谨言慎行”四个字,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是吗是吗”地打着哈哈敷衍。我气不过,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腕,用那日他质问我一般的口气问他:“为什么?”


他眯着眼,那目光让我觉得很冷。我几乎可以确定他是一个打过仗的人了,这样的眼神只会在战场中出现。如果他此刻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到地板上,这看起来也似乎完全有可能。可我知道他不会,因而我也并不打算退缩。


我盯着他的眼睛,它们的颜色好像来时路上车窗外的海。这个场景很像是在梦里,惟一的区别是,他是在看着我。他好像是第一次认清我,那双眼里再也没有了三分戏谑和雾一般的多余的温柔。


过了很久,他给我的答复只是叹息。这个男人轻易地从我的手中抽出了手腕,背对着我,说:“我忘记了。”


他说的是“忘记了”,他甚至没有说“不知道”。我生气地说:“那就去找回来。”他用嘲讽的口气反问我:“人定胜天?”我说:“没有天。我们都不是宿命论者。”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逆着光的眼睛里阴晴不定。他变回了我们第一次相见时那个倨傲的人。他笑着说:“那可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永远不会和我说真心话,我知道,尽管银先生第一次向我提起了他的过去。一个男孩从战场上捡了一个小女孩,为了保护她去参了军,结果却从战场上逃掉了。啊哈,不太罕见地选择了投敌,平步青云。


这不是别出心裁的情节。在那个以战争为背景的时代,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他的表情仿佛是在谈论别的人,事不关己,不为所动。我听得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有些过分的轻快。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不需要安慰,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忧伤,可这不该由我来化解。


他就像那座教堂,握着剑,执着另一个人的手,以他自己的信仰向战争献礼。


我不是那个被他握在手里的人。


               


我觉得我好像初次看见他,看见那些游走在梦魇和呼吸间的执念,看见他所选择的信仰。它们太绵长,温柔而宁静地盘旋在我的眼前。书上印着的文字突然都跳了起来,打破了时光的隔阂。


我说,你根本没有忘记。他对我笑着摇了摇头,不发一语。


 


回家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桌旁,颓然地看着摊开的素描纸和铅笔。我觉得有些迷茫,却不是毫无目的的那种迷茫。这种感觉就像哥伦布踏在甲板上。大航海的时代已经来临,我们看得见一条全新的路在脚下蜿蜒铺开,然而我们都不敢轻易地迈出脚步。


我曾以为我和银先生是相似的,可是我错了。我们有不同的梦想,我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去守护它。我们甚至不是可以扶持彼此的同伴。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并没有资格去逼问他的过去,更无权评价他的信仰。他比我更早地选择了那条蔚蓝的航线,走在我所无法介入的世界的另一端。


在最初,我以为这种距离感是仰慕。有一次,当他用温柔的声音喊我小姑娘时,鬼使神差地,我开口说了一句:银,我是不是喜欢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那时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在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非常自然,就好像是孩子依照本能在牙牙学语一样。可是我不是婴儿,我清醒了。我很怕银先生追问我理由,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儿能用什么理由来解释对一个男人的一见钟情。后来我和闺蜜说,她说怪了你不担心他觉得你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吗。我想了想,对啊,为什么我那时不担心这个呢。我就觉得他肯定不会把我当不好的姑娘,我相信他。即使在被涮了好几回后,我还是笃定这一点。可我不知道这种笃定从何而来。


他笑了,显然是对我突兀的告白并不在意,还是那副看了一千零一遍的眯眯眼和弯嘴角,说:对不起啊。小姑娘。


他说这话时表情如常,眼神却很奇怪,使我几乎想要回头了。我总觉得我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女人。他的目光给我这样的感觉,就仿佛是透过我在看着另一个女人一样。


可是大白天的,又是这么尴尬的场景,我没空去理会这种抽风的神经过敏。我赶紧低下头,红着脸碎碎地说,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他大概还是在笑,声音从上头掉下来,温和得像摇曳的树荫。他说,没事啊,小姑娘,再来块柿饼吗。


如今想来,这倒像是一场铺垫。


我想,银先生的信仰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懂。或者说,每个人的信仰,没有第二个人会懂。而现在,我只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我,我更不可能成为他。


 


他站在季节之外的洪流中,而我注定只能倚着夏日的海岸线叹息。我闭上眼,脑子里滑过了蓝色的剪影,双生子般仰望着天空。这感觉很奇妙,好像梦里的雪一样安静而和平。


我轻轻地睁开眼,握住了铅笔。


 


 


07.


Page.1 关于“待续”。


最后一次离别在冬天到来,下了应景的雪,白茫茫。她坐在火炉前窗棱后房间里他心上,看他细细地擦拭一把枪,笑得温暖如阳光。她说,我啊,是不是该走了。


他挑眉,她面色未变。他望着她,她撑着孱弱的肩睁着精致的眼。他想,这小姑娘好像是昨天才捡来,怎么今天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想要飞出去寻找自己的一片天。


然而他想了想,还是说好啊。她就走了。


故事倒着来看总是很奇怪的,没头没脑。可是所有故事总得有个结局,不管好或者不好,纸张一页页翻下去,总要打上FIN再写一篇长长短短的马后炮。


只有路是没有尽头的。你走在这里,停下来,停十年,停二十年,停到你入了棺材,也只能说是“停”。另一个人会沿着你的路走下去。人只要活着就会走下去。就如同他无法阻止那金棕色的暖阳翩然而去,成了绕指柔百回转三万里缭乱,日复一日在他眼睛里缠绵。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知道。一个国破家亡的女孩子能做什么呢,“幸存者”只能在下一场杀戮中成为牺牲品。他看得见,她迟早也会握上枪。这个小姑娘和他太像,他们甚至选择了相同的路。多讽刺,她离开他的身边,却是为了追上他的脚步。


没有办法保护她纯洁无暇天真无邪的话,就陪她走下去吧。他望着白雪皑皑的世界,想,新的故事终会拉开帷幕。所谓的“现在”,不过是一场,未完待续的篇章。


 


 


曾经有人说过,作者写下故事,等于是将内心公开。我好像是掉进梦幻仙境的爱丽丝,在他人的心灵里走了一段迷宫,醒来后昏沉不知来时路。这感觉并不多让人愉快。在几个世纪以前,有炼金术师疯狂地追求读心术。如果他们真的曾经走过那座迷宫,我想,说不定历史上就可以少几个神巫。


也许在最初,银先生的确是希望我去窥视他心里那个谜底的。可我发现,我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找到了学长说过的“信仰”,但我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会懵懂地寻求“相似”的小孩子了。对现在的我来说,别人的故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再也没有看过那本《Sealed With a Kiss》。它被我放置在书柜中,沉进了灰尘和影子里。


 


好消息总是接踵而至。我通过了素描考试。我的导师依旧狂热地崇拜着大卫罗桑德,对我的提香画像不屑一顾。但是他对那副科隆大教堂表现出了明显的偏爱。他用冷冰冰的声音夸赞我的进步:你总算学会用力气来画画了。而我只能苦笑,反驳不出半句话。我想,我亲爱的导师的洞察力真是惊人。


体贴入微的闺蜜陪我一起做了最后的大扫除。她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扫出了“至少半斤”橡皮屑,嘴里念叨着“还好人都走光了,不然连楼下的垃圾箱都不知道倒得下吗。”面对她的三层胶手套和空无一物的大只垃圾桶,我真切地体会到,别人的假期早就开始了。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夏日里,我开始不可抑制地思念秋天的来临。


 


学长顺利地参加了比赛,再回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他赢了比赛,九死一生之后,终于勉勉强强捡回一条命,在淘汰赛里留到了最后。庆功宴兼接风宴办得轰动而盛大。学校里我叫得上名的女孩儿和叫不上名的女孩儿都围着他打转,一杯一杯地祝酒。他被灌得醉醺醺的,眼睛里的光一转一转,很受用的样子。我挤了两次,没有挤进重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墙,我一下子就觉得胸闷,干脆想出去透透气。没想到新鲜空气让人那么舒服。我在楼下转了一圈儿,觉得不过瘾,又兜了好一会儿。


晚上的风很舒服。软的,又有些凉。我把散在脖颈后的头发拢起来,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他站在栏杆那里,眼睛弯弯地看着我。


我问你怎么逃出来的。他说他哥们儿在那里帮着喊“借过借过要吐了要吐了”,这才冲出重围。我看着他没个正经的样子,不知怎么就很想笑,但是又觉得失礼,还是勉强憋着。他走过来了点儿,我闻到一股讲不清的香味飘过来,赶紧说,离我远点,一股酒味。他定了定,又是一脸吊儿郎当,葡萄酒不该是先葡萄味吗怎么是先酒味。我实在没忍住,噗哈哈哈哈就笑开了。笑完了一抬头,他的脸就在我面前。


太近了,我愣住了。他伸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的头发挑起来握在手里,说,你的头发留长了。我突然就结巴了,磕磕绊绊地说,是,是啊。他又问,为什么来?我说你那亲卫队挤得我头晕,我只好透透风。他说,我问你的是为什么来宴会,不是为什么从宴会跑出来。我把脸扭开了,说,因为你在啊。我要找你。


他没有说话,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我有些心虚,好像小孩子一个不小心承认了自己撒过谎一样,不安地把眼睛抬起来一点,往他那里看。没想到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四目相对,我又不好意思再把头低下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很长很深的叹息。他问我,你喜欢我给你看的那本书吗。


我想了想还是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喜欢,我什么时候还给你吧。


他就笑了,转过身撑着栏杆,很自然地说,哎,你别说,我还真喜欢你。我都舍不得走了。


我跟着他一起傻笑,笑了两秒觉得不对。我问,嗯?你刚才说啥?


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说,我说,我决定了,那本书给你吧,和你说声。


我突然觉得这一段很熟悉,熟悉到让人发梦的地步,真的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一样。有个小男孩儿站在我的面前,侧着肩膀回过头,对我说,我决定了。这一幕我似乎亲身经历过,甚至熟稔得像反复练习过的场景。可是我又想到银先生说的那句话,他说那只是人们看多了电视剧而已。在大多数状况下,我都认为他是对的。所以我眨了眨眼,不再去想,说:我知道啊。喂。


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回答,转过身来还是按着我的肩膀,眼神软成水。他说,是吗,你个缺心眼儿的小丫头你知道什么啊。


我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其实什么都知道啊你才缺心眼儿。


他就噗嗤一下笑了,改成环着我的腰。我动了动手指,不知道该不该也抱上去。还在犹豫着,他却笑着低下头,在我耳边说,喂,你知道就好了。我支支吾吾地应了声,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心里想,这么看起来有没有点像那种真的恋人的拥抱啊。


就像雪地里两只小小的兔子一样抱在一起一样的。啊当然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动物还有待商榷。不过,光看着,是不是真的挺像啊……我偷偷把手臂挂在他腰上,觉得很安心。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知道,太好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我就是知道,大概是动物本能一样。我曾经不承认,不正视,可这认知却好像是扎根在我心里一样。他就算不说出口,就算我不点头,我们俩彼此都该一清二楚。这种默契,没有依据的,却强大过理性。我想起了《Sealed With a Kiss》里,银先生说的一句话:他们就像两枝放在一个花瓶里的花,身体里淌着什么样颜色的血,对方都心知肚明。


他的气呵在我的后颈上,有些痒,又比夜风暖得多,落在皮肤上就是一小块清爽的热度。我稍微缩了缩肩膀,他低头问我,冷吗?我说有点儿。他就笑了,说,小丫头呀,你真是弱不禁风,一边说一边揽着我的肩膀往里走。我撇了撇嘴,想照常回击他,但是想想肩膀上的热度,还是闭着嘴乖乖跟他回去了。


 


在八月末,我又去了市丸银先生的家一次。学长听说了我拜访过Mr.GIN,只露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惊讶。他说我多半找不到他,我说我不信。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是那种微妙的目光,可是这一次我一点都不觉得不舒服。后来他叹了口气说,我陪你去。我想了想说好啊。


他留在小路口等着,我独自一人走进小巷去。现在是夏末的傍晚,影子拖得很长,亦步亦趋跟着我,像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孩子般,委屈地拉着我的衣袖。我有点发怔,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还是那扇门。素白斑驳,在树影的遮掩下像个颓然的老人。我按了一会儿门铃,没有人回答。我等了等,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不会有人来开门了,我再也不会见到银先生了。


这种预感很熟悉,我曾多次在面对市丸银先生时感受到它。它突兀,又没有依据,但偏偏就是让我有些不安。我按了第二次门铃,按得很久很长。慢悠悠的铃声在这个空旷的路口飘走了,却好像在我的耳鼓膜上回荡一样。


好几分钟后,我垂下了手,心里一阵虚弱的感觉。不是绝望,也不是难过,只是心里好像空了一块,空荡荡一个洞横在心口似的。到这时,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是真的再也不会看到他了。


 


回到了巷口,我望见学长斜斜倚在那儿,笑眯眯地喊着我。我愣了愣,想起来之前他斩钉截铁的那句“找不到”,一时慌乱。也许这个男人和银先生才更相似,我想起了梦里他的眼睛,他拯救了我。我很突然想问他,他去了哪里。可我知道他不会回答。


他像三个月前一样,无所谓地笑了笑,朝我挥手,说:“你听不清我在说什么吗?”我赶紧跑到他身边,挨着他说,“听到了啊,我这不是过来了吗。”他把我的手一拉,笑得挺有街边小流氓的风采:“小妞,跟爷回家不。”我用胳膊肘狠狠给了他一拐,以白眼来表达我对他的不屑。这家伙闷哼了一声,借着身高优势把我往他怀里一埋,勾着我的脖子就要走。我“嗳嗳嗳”地叫着,挣扎的时候又回头望了那座宅子一眼。


从墙上伸展出来的树上叶子还没有掉,但是我却觉得有一阵凉意从眼睛里流过去。我眨了眨眼,发现短裙已经不再适合继续穿下去了。这闷热沉滞的夏天,大概也快过去了吧。


 


 


I'll run to tenderly hold you.But darling, you won't be there.   


Knowing the love we'll miss.


Oh, let us make a pledge to meet in September.                  


And sealed with a kiss.


Sealed with a kiss...


 


 


 


Sealed with a kiss. FIN


 

【挂人!!】别人惨痛的真实经历被你“借梗”,你良心不会痛吗?

司里里:

打扰了,请听我说完,求你们。
这不是简单的抄袭,因为原贴是楼主的亲身经历。
大家也许听说过戒网瘾学校,看过相关的新闻,知道里面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原楼主在里面,经历了可谓惨痛的折磨,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女,在重压下生存,抗争,逃亡。
她离开后,顶着重度抑郁症,将这些记录到自己的帖子里,也是为了警醒其他人。
而一位所谓“作者”,却将这些惨痛的经历,不经原楼主同意,当做“梗”写进自己的小说里,并以之获利。
“作者”苏尽欢,我只想问你,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那些故事,是原楼主血淋淋的经历,不是促进你小说男主感情的梗!
那些小姑娘,是和原楼主一同患难,在绝境中相互支持的朋友,不是你小说中几个无关紧要的女配!
那些用盆吃饭,靠脱衣服胡搅蛮缠才能躲避毒打,逃出又被背叛抓回的绝望,是楼主在那个惨无人道的地狱中的挣扎,不是你小说里炒热气氛的调料!
那是原楼主的伤口!是原楼主流的血和泪!而不是你可以用来娱乐大众的小说!


苏尽欢,你自认为是个作者,但是作者,首先得是个人!
什么叫人道?什么叫尊重?什么叫别人的人生权益不可侵犯?
我告诉你,这是做人最基本的东西。
有些经历,是不能拿来娱乐的,有些故事,是不能开成玩笑的。
你这样的行为,和那《二十二》里的老奶奶做表情包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笔陈年老账,为什么现在又翻出来?因为你还想出个人志。
原楼主在两年前你的文刚完结的时候就找过你,那时候你已经拿了稿费,吃了这口人血馒头。楼主让你道歉,你也发了。
可是现在,你悔改了吗?你没有!你还想继续赚这笔钱!
你可以删微博,禁言,拉黑,
但是,你记住,人在做天在看!
拿这笔钱买的东西,我怕你吃着噎死!


现在我真的后悔自己平时太懒没多写点文,多攒点关注。
加了几个我比较常发文的tag,打扰大家了,真的抱歉。只是我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
我只是个没什么影响力的普通人,和原楼主一样,没有关注,没有粉丝,只有拔刀相助的路人可以帮她说话。
列表的小可爱们,我希望你们能帮个忙点个转载。让更多人看到这位“作者”恶心的嘴脸。
求你们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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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贴地址我附在评论里,那本侵权的小说叫做《差生》,作者微博@苏尽欢_吃货一号线

[迦周]今天魔王城也没有勇者光临

魔王与龙——还是转载了这个梗,感谢太太的创作啊!

沙尘的彼方:

Cp:迦周


魔王迦尔纳x恶龙阿周那


ooc注意,放飞自我向注意


 


 


[01]


 


在这个世界尽头有着一座魔王城。


魔王城的外围常年被浓雾包围,永远不会有阳光落下,浓雾笼罩的森林中生存着无数危险的魔物,它们以闯入领域中的生物为食,此处遍地尸骸。


魔王城中有魔王,有恶龙,有盘踞在熔岩中的巨人,有邪恶的魔女,有骷髅的士兵和法师。


魔王是邪恶,这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所以派遣士兵,招募勇者去打倒邪恶的魔王,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02]


 


魔王城里非常冷清,里面只住着白发的魔王和漆黑的恶龙。


魔王叫迦尔纳,恶龙叫阿周那。


魔王城的领域内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的生物,曾经住在这里的巨人在几百年前去世,当时的葬礼办的非常盛大,邪恶的魔女五十年前回老家结婚了,偶尔还寄照片回来,骷髅士兵和法师换了一代又一代,最后一个也在去年变成了灰烬。


至于森林里的魔物们也早就把里面的食物吃光,早早的迁徙去别的地方了。


于是整个魔王城里只剩下魔王和恶龙,每天闲的发慌。


 


今天也没有勇者光临魔王城。


 


[03]


 


“你应该做一些更像魔王的事情。”


恶龙阿周那这样说道,漆黑的恶龙趴在魔王城的大殿里,按照设定恶龙应该是待在魔王城的城头威慑那些愚蠢的士兵和勇者的,但是现在根本没有人来魔王城,他也懒得趴在城头吹冷风。


“要做些什么,才更像个魔王?”


魔王迦尔纳坐在魔王的宝座上打理着他的武器,一把漆黑的长枪,他听到恶龙的声音后才抬起头歪着脑袋询问恶龙更具体的事情。


“比如抢个公主?”恶龙思索了一会儿后建议道。


“公主都被国王嫁去邻国了,剩下的只有王子和才五岁的小公主,我不能带走那么小的孩子。”魔王义正言辞的拒绝了恶龙的提议。


靠,你还记得自己是个魔王吗?


恶龙在心里大大的翻了个白眼,扭过头不再去理会魔王。




于是今天的魔王城也没有勇者光临。


 


[04]


 


“唔,是这里吗?”


“没,在往里面一点,嗯嗯……靠左靠左。”


“这里?”


“笨蛋太靠左了回来一点!真是的都做了那么长时间了怎么还那么笨!”


“啊……抱歉。”


“啊!就是这里这里……呜……”


 


魔王在给恶龙清洗身体。


真是可悲,这种原本是用来交给杂兵的工作在最后一个骷髅士兵化成灰烬后就必须要由魔王大人亲自上阵,每三天都要清洗一次,不清洗的话恶龙就会罢工,还会用蓝色的苍炎去烧魔王的白毛,洗的不满意也会被烧。


于是可怜的魔王只能拿起刷子用拿着枪去杀敌的姿态去清洗龙鳞。


……虽然他好像不但没有怨言还挺开心的样子。


 


恶龙阿周那心安理得的趴在地上接收着魔王大人的清洗,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幸灾乐祸,那点小情绪从他凶恶的面孔上当然是看不出来的。但是魔王迦尔纳经验丰富,他看了眼恶龙微微晃动的尾巴尖就知道对方心情不错。


“别分心,好好刷!”


恶龙非常难伺候,稍微有一点不满就会转过头朝着魔王的脑袋上喷火。


“知道了。”


魔王歪过头躲过了火焰,继续清理着每一片漆黑的鳞片,恶龙的每一片鳞片都反射着冷光,锋利又坚固,传说用恶龙的鳞片做出来的盔甲无坚不摧连熔岩都无法融化。


不过真漂亮啊。


趁着恶龙没注意,魔王大人偷偷的摸了摸那光滑的鳞片。


恶龙的尾巴尖又晃了晃。


 


所以今天的魔王城还是没有勇者光临。


 


[05]


 


传说恶龙有三个爱好,吃人,公主和财宝。


前两个恶龙阿周那表示唾弃,人不好吃,他也不喜欢公主。


但他喜欢财宝,正确的说是亮晶晶的东西。看到难说就会眼红的上去扑,这是本能,没有办法抗拒。


传说恶龙阿周那在魔王城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宝库,里面装满了金银财宝,也许他才是魔王城最富有的人,至少比那个一穷二白的魔王要好。


不过这魔王还是有几样东西很让恶龙眼红的,比如那闪亮亮的白色头发,再比如他身上黄金的铠甲。


这两样东西没办法搬回宝库,所以恶龙阿周那只能在眼红的时候把魔王迦尔纳圈在两个爪子中间,然后两眼一闭开始睡觉。


——魔王迦尔纳在恶龙的两个爪子中间抬头望天,心想今天也要在发呆中度过一整天。


 


勇者呢,今天也还是没有光临魔王城。


 


[06]


 


今天魔王城的领域出现了入侵者。


已经好几年没看见入侵者的魔王和恶龙贼兮兮的趴在魔王城城头,一个用魔法一个用千里眼观察着这么多年来第一个闯入魔王城的入侵者。


不是森林外村子里迷路的小孩,也不是因无法在一起而私奔一同寻死的恋人,也不是被追杀到走投无路的犯罪者——而是一群身穿铠甲配备着长剑,胯下骑着骏马旗帜上有着王国标志的士兵。


万岁,数十年来的第一个入侵者!


白发的魔王眼睛闪亮的看着魔法眼中浮现出来的几个人类的姿态,旁边的恶龙高高的翘起尾巴,黑棕色的瞳孔紧盯着那群人不放,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上好的牛排。


 


森林里已经没有魔物了,魔王城里除了魔王和恶龙也没有其他的生物了,但迦尔纳和阿周那都无声的决定了哪怕有些寒掺也绝不怠慢这些久违的访客。


恶龙阿周那抖了抖鳞片和鬃毛,心里暗暗庆幸他昨天才清洗的身体,他吐了口苍炎,但愿他不会因为太久没有对付入侵者而身手退化。


魔王迦尔纳先摸了回去,他的魔王座太久没有使用,上次看的时候好像隐约看到了旁边结了蛛网。


 


可喜可贺,今天魔王城终于迎来了勇者(?)!


 


[07]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勇者!!”


 


恶龙阿周那气愤的闪动着翅膀,他的鳞片微微上扬,吐息中还夹杂着苍炎。通过以上特征迦尔纳明白了他的恶龙现在心情很不好。


时隔多年这座魔王城终于迎来了勇者,哪怕森林里已经没有魔物,哪怕魔王城里已经没有除了魔王和恶龙以外的生物,但他们还是好好的做好了迎击勇者的准备。


既然没有森林中的魔物,也没有了徘徊城中的骷髅守卫,那么恶龙只好自己亲自上阵,他是世界上最凶猛的魔物,仅次于魔王的灾难。他口中的苍炎甚至比岩浆还要炽热,他的鳞片无坚不摧,只有最勇敢的战士才能给他带来伤害。


恶龙阿周那对自己的力量充满了自信,并对久违的战斗昂扬起了斗志。


魔王迦尔纳坐在魔王座上看着阿周那离去,其实他也挺想去的,但是魔王是最终boss,不到最后都不会出场的,所以他要做的只是老老实实的坐在魔王座上就行了。


 


其结果就是可怜的人类还没来得及在森林中刷小怪练级,就直接碰上了最终boss魔王前的一个大boss恶龙,而且还是干劲满满的恶龙。


然后惨遭团灭。


 


回来的恶龙阿周那一点都不开心,凶恶狰狞的恶龙回到魔王的身边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你可见过如此懦弱的人?在见到我的瞬间他们甚至连剑都握不稳,他们吓得屁滚尿流,向一个魔物下跪求饶!”


“真正的勇士不该如此!他们应该勇往直前,对着我也毫无畏惧的将剑锋对准我,迎击我的火焰,避开我的利爪,用剑刺入我的眼睛!”


恶龙阿周那眯起他唯一弱点的眼睛,高昂着脑袋似乎回忆起了非常久远的事情。


 


魔王迦尔纳无措的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让他的恶龙平静下来。


“所以——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干脆直接跳过了过程,迦尔纳询问结果。


“他们都消失在了我的火焰里。”


恶龙冷冰冰的回答道。


 


结果——魔王城今天并没有迎来真正的勇者。


 


[08]


 


“好闲啊。”


“好闲啊——”


 


自从上次有人入侵魔王城之后魔王迦尔纳和恶龙阿周那又一次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遥看这个世界的历史,他们一定是最差的一届魔王和恶龙。


“上次见到阳光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要想在魔王城见到太阳,那一定是魔王死去的时候。


“嗯……几百年前……吧?”


“别认真的去想,会老年痴呆的。”


“嗯。”


“………………”


“………………”


“真想见见太阳啊。”


“……是啊。”


然而魔王和恶龙都无法离开魔王城,无法离开那片浓雾。


 


今天魔王城的魔王和恶龙也在等待着勇者。


 


[09]


 


魔女久违的寄信来了,会动的魔法照片上是她和她的宝贝女儿,看来她在老家过的不错,只是信上说她的爱人在去年和别的女人偷情,她一个没控制住就把他和那个女人吊在十字架上烧了。


世事无常。


“她们俩长得真像。”魔王迦尔纳指着照片里的魔女母女,照片里的小魔女奶声奶气的说以后也要成为魔王城里最邪恶的魔女,要和魔王大人结婚。


对此恶龙阿周那呼了口龙息,表示不屑。


魔王迦尔纳摸了摸恶龙脖子上的鬃毛,继续看信的内容。恶龙阿周那趴在一旁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准备睡个午觉。


 


反正今天还是没有勇者来魔王城。


 


[10]


 


他少见的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阳光还有微风,绿草和花朵的味道夹杂在一起,天空不是昏暗的灰色而是通透的蓝色,甚至能看见远处有飞鸟掠过。脚下是流淌的溪水,水流过赤裸的双足,皮肤传达到大脑的是清爽的冰凉。


多么美好的日子。


而沐浴在这样的天空下的自己也不是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一头黑发,身着白衣,手中握着巨大的神弓,那个身姿令人怀念,只是他有点回想不起面孔。


他仰起头,沐浴在阳光下,好似下一秒便会回归太阳。


 


——魔王迦尔纳睁开双眼。


没有绿草和花朵,没有蓝色的天空,没有成群的飞鸟。有的只是永远不会散去的浓雾,昏暗的天空,阴暗的魔王城——


以及睡在旁边的,漆黑的恶龙。


 


真想见见太阳啊。


前段时间恶龙这么说过。


……是啊。


魔王也是这么想的。


 


勇者,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到魔王城呢?


 


[11]


 


机会难得,来说一点和魔王,恶龙无关的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的尽头有一座魔王城,那里住着邪恶的魔王,可怕的恶龙,狡猾的魔女,力大无穷的巨人,以及无数骷髅士兵和法师。


魔王是邪恶的,他到处破坏,杀戮,整个世界都被覆盖了绝望的色彩。


必须打倒魔王!国王召集士兵,招募勇者,为了讨伐魔王有无数人站了出来,但都有去无回的死在了魔王城。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两位勇者——持枪的勇者和持弓的勇者。


 


持枪的勇者出身贫寒并且低贱,但却凭着一身武艺得到了众人的认可,从神的那里得到了可是弑神的神枪。


持弓的勇者在众人的期望中出生并成长,他是被神所认可并宠爱的孩子,他从神那里得到了可以射下太阳的神弓。


——如果是他们,一定可以打倒魔王!


这是众人的期望,众神的期望。


持枪的勇者和持弓的勇者踏上了旅途。


 


[12]


 


没有人知道持枪的勇者和持弓的勇者是一对异父的兄弟,但许多人都知道他们互相竞争,互相比拼,关系绝对称不上好。


他们在世界最高的山峰处决斗,如今山腰处那巨大的空洞便是他们的所为。


他们在魔物盘踞的沼泽中竞争,各自杀死了六百六十六头凶狠的魔兽。


他们的传说遍布整个世界,随手翻开一本传说和童话,都写满了他们的故事。


 


而终于在那一天,持枪的勇者和持弓的勇者来到了魔王城。


 


[13]


 


所有传说和童话的最后,都是以两位勇者杀死了魔王,拯救了世界为结局的。


所以今天,来说一点稍微不同的故事吧。


 


持枪的勇者的神枪贯穿了巨人的身躯,那流淌的岩浆也无法胜过那黄金铠甲的光辉。


持弓的勇者的箭矢刺穿了恶龙的瞳孔,哪怕是世界上最凶狠的魔物也无法让他感到畏惧。


他们并未合作,他们是永远的宿敌,他们无法让自己慢对方一步,也不允许对方被任何人超越。


最终神枪与神弓同时命中了魔王的心脏,那天笼罩魔王城的魔雾被光芒所破开,太阳的光芒降下,似乎要洗净一切的黑暗与绝望。


 


……哎呀哎呀?以为故事就这么迎来了happy ending吗?


如果是这样,那也不是什么特别有趣的故事了吧。


虽然之后要发生的事情也……又老套,又悲伤,也让人感到无可奈何。


 


[14]


 


那是来自魔王的诅咒,永恒黑暗的诅咒。


手持神枪的太阳之子的心脏变成了混沌的漩涡,在那里出现的是新生的漆黑的心,魔王的心。


手持神弓的雷神之子的身上沾满了漆黑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着的是苍炎的血,恶龙的血。


诅咒,诅咒——我要诅咒你们。


太阳之子那颗燃烧的心脏变成了魔王的心脏,他的神枪染上了漆黑的颜色。雷神之子的身躯变成了漆黑的野兽,那双眼睛化作了狰狞的龙瞳。


悲伤吧,痛苦吧,绝望吧——神之子们。


你们将化作新生的魔王与恶龙,永远永远的困于这片魔雾之中。


直到勇者出现,贯穿你的心脏,刺穿你的瞳孔,太阳再次出现在魔王城,结束你们的生命。


 


啊——多么狡诈,多么可恨的诅咒。


于是勇者们于魔王城一去不复返。


 


[15]


 


谁都不知道持枪的勇者化作了魔王,持弓的勇者化作了恶龙。


所有人都坚信勇者们的胜利,期待着英雄们的凯旋。


 


“住手,住手吧——”


勇……白发的魔王手里握着漆黑的神枪,神枪刺入了恶龙的喉咙,将其死死钉入地面。


恶龙愤怒着,暴怒着,他的弟弟那颗人类的心被龙的暴虐和魔王的诅咒所侵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灼热的苍炎。


魔王最后的诅咒击碎了所有的荣耀与尊严,将骄傲的神之子变为了丑陋狰狞的怪物,那份不甘和愤怒该如何宣泄?最终那怒火化作了龙的苍炎,似乎要把一切都席卷进去。


而这次没有勇者了,魔王将漆黑的长枪刺入恶龙的身体,看着蓝色的血液流出。


那蓝色的血像泪水一般的刺眼。


 


“冷静点,平静下来……”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有安抚自己宿敌的一天,哪怕是异父的兄弟他们也是水火不容的,他那天生拥有了一切的兄弟有着无比的自尊和骄傲,高傲又耀眼。


而现在——他觉得他的兄弟在流泪,或者是自己也在流泪。


可惜魔王和恶龙都不会流泪。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不善言辞的他笨拙的组织着话语,抚摸着兄弟狰狞凶狠的面孔,闭上眼不去看对方狼狈的样子,仿佛是想留住对方那最后一点自尊。


“没事了,阿周那……阿周那……”


魔王轻声叫着恶龙的名字。


“没事的……我……我还在这里。”


 


“啊……我听见了……”


恶龙狼狈的睁开眼瞳,那双眼里的苍炎终究还是熄灭了。


“我听见了……迦尔纳……”


恶龙呼唤了魔王的名字。


 


[15]


 


真是可笑又可悲的故事啊。


曾经的勇者,曾经的宿敌分别化作了魔王与恶龙,不会流泪的魔王和恶龙在这片阳光无法照耀,众神无法窥视的浓雾中,像是受伤了的兽一般,无声的互相舔舐着伤口。


白发的魔王坐在魔王座上,漆黑的恶龙盘踞于城中,一天又一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着。


——等待着勇者的到来。


 


[16]


 


“怎么突然想起了那么久远的故事?”


“没什么,突然之间回想起来罢了。”


“真是无聊呢。”


“是啊。”


“真想见见太阳啊。”


“总有一天会的。”


“……是啊。”


 


在这个世界的尽头,被永远不会散去的浓雾所笼罩的地方,有一座魔王城。


那里住着白发的魔王和漆黑的恶龙。


他们一直在等待着勇者的到来。


 


只是,今天难得的回想起了过去的一点事情。

关于曾经一片蓝天白云之下,被绿草和花朵笼罩着的,两个勇者的故事。


【周迦】仲夏夜之梦·Flowering

痛并快乐,我也很绝望

嘘うそつ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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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新开的花朵嗅然,


与金童的气息比较一番,


她说阿恸尼既劫往阴间,


这支花就该长居她胸前;


她折下花枝,见绿汁淌出,


维纳斯便将其比作泪珠。


————————VENUS ANG ADONIS 《爱神与金童》第一百九十六行 莎士比亚


 


合上某人的长诗集,阿周那摇了摇头。


 


我曾长久地期望,能够有一个符合故事本身的结局,一荣皆荣,一死皆死。


黄粱一梦,将天穹的重量压在了我身上,那个紧紧扼着你脖子的梦。


明明是让人恶寒、痛苦的噩梦,混着夜里莲花的香。


在七彩的漩涡里,我的心脏却平稳地跳动着,让我连心痛的空隙都无法得到,原来所有的运命感,仪式感,都是为了这一刻而生。


对......就是这本书。


白色的手套,拂过没有灰尘沾染的一列书籍,并停留于厚重地一本。


那五个字在黎明中纹理清晰。


他轻轻地抽出了这本书,在叹息之河下。


在迦尔纳家里发现这本书的时候,他的神态明显不对劲......或许,这就是关键。


这样想着,阿周那缓慢地拉开凳子,开始了梦的回溯。


 


 


 


“灵子世界,SE.RA.PH的罗马领域在三天前迎去新年,在稻穗飞舞与皇帝尼禄的欢笑声中,我们还是迎来了美丽且风平浪静的日常,虽然有改变的事物存在,但是亘久不变的感动依旧,比如说这个世界中最恩爱的一对情侣的形象,我的挚友迦尔纳与阿周那,将会比星辰与我的血铠更加坚硬,携手走向世界的尽头吧。在此也衷心祝愿罗马的各位,在新年中实现自己的愿望,本次的新年实地采访也就到此......啊陛下、对不起能别站在我身后吗?”


 


街角美杜莎的花店中,在大朵伯内特蔷薇簇拥下的迷你电视里,束着头发身着黑西服的尼伯龙根之主拿着麦克风报道着Extella——————新天地的新年之事,在花丛中的机械方块中还不时传来孩童般“奏者、奏者!”的娇娇呼唤。虽然还是凌晨,街上已经有些穿着短袖的NPC来光顾四处了。


 


不同于玉藻前统领的千年平安京,在罗马领域,新年之时正是盛夏到来之时,殷红樱桃与五彩花卉迎来收割的日子,两个地方的文化与风俗差异绝巨,不过也正如齐格弗里德所说,迦尔纳与阿周那之事算是两地共同流传的佳话,真正的爱理应像永炎的太阳得到世界的祝福。


 


 


 


————本该如此。


 


命命鸟的一头,迦尔纳却失踪了。


而因此,阿周那也是染了病,名为相思的缺口。


 


 


“咚。”


 


阿周那重重地合上那本书,或许本身的力道没有那么大,或许只是因为那本书籍过于厚重,总之,惊起了空气中的灰尘,漫无目的地漂浮在冬日图书馆森森的晨色中。


 


眼前的浮尘隐约让他感觉到天亮了,每每此时,阿周那总会感到空间中的全部尘埃,都不断在自己的皮肤上聚集,覆盖,洗也洗不掉,让大脑晕晕沉沉的,而手中的笔,也用光了料。


 


今日,图书馆充斥着浓烈的烟熏感,那样的气息,或许是历史沉积而来的余香吧。


上次和迦尔纳来这里,还是四天前。


 


 


他望向身旁的玻璃,这座大图书馆已经有些年代了,以前是基督的教堂,这些玻璃是为了达到神学与美学的统一而造,那就是彩绘花窗,以圆轮状螺旋而至的波纹结晶;只要明暗的变化透过这些玻璃,就会被扭曲到神秘的境界上,不得不称之为神授之光。


 


——————神学与美学的统一吗?


 


就像迦尔纳一样呢。


 


腕上用樱花与结绳做成的手环,因为失水显得有些褶皱。


 


他眯起双眼,咖啡色的脸上闪耀着般若的坚韧与无尽的苦恼。


 


带着无垢手套束了束胸前藏蓝色的弓带,一身纯白武服的阿周那至今也在寻找着。


 


就像箭囊与天空相互回响那样。


 


至今也在寻找着;


——————挚爱的迦尔纳。


 


手中的笔游走蜿蜒,那或许是无意识地行为吧,阿周那在沉思,心念痛苦。


 


“到底在哪里......。”左手抓着自己的额头与发丝,手套中的手指深深陷入皮肤,那样的疼痛是解愁的良方,但总不能根治。


 


 


他的低吟回荡在陈腐的木头与阴冷的石壁之间,想要打破时空的隔阂,寻觅同一个世界运转下的他。


 


——————————然后。


他起身,椅子与木头的二层楼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就像弓弦的鸣散。


 


阿周那的视线朝着脚下,实木的地板光滑且坚硬,比起草与木更加让行走的人安心,晨色跌在上面也能散射出较好的光泽,这里是个十分优秀的图书馆;


 


当然,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了。


 


一直消沉下去什么都无法解决,并且,他相信着迦尔纳,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冷着张脸,正当天授之英雄来到二楼的阶梯前,迈出向下的第一步。


 


“阿周那阁下,已经要离开了吗?肆意伤害书本可不像您的作为啊。”


 


浑厚的声音响在清晨。


 


那里面提到了自己的名字,皱了皱眉,阿周那将踏着白色皮鞋的那只脚收回来。


 


在二楼重重书阁的包围中,那个黑色与金色交织的角落,留着山羊胡的鲜红色戏剧家。


 


环绕着小小的语言形体,那个人正端坐在那阳光只能照射一半的露天书斋里,举着盛满冰与酒的玻璃杯。


 


正值盛夏,足以跟最高级的干邑白兰地媲美的奥克尼群岛珍宝,与空气挥发甘醇,那是草炭与火的浓烈England。


 


原来,烟熏的气味由此而来。


 


“有什么事情吗?”


 


然而,在石壁阴影中的阿周那吐着十二月的冰霜,对享受生活者的问候不闻不问。


 莎士比亚.......这座图书馆的常常出现的身影,隔壁戏院的主人,在日落之时与日出之刻都秘密行动着的作家系英灵。


 


 他将手中的黑色油笔由上向下投进了自己的箭囊,那箭囊不算沉,静静地躺着一支苍蓝之箭。


 


从黑暗中注视光线浓烈的地方,未免有些过于耀眼了。


 


阿周那不得不眯起双眼,黑色的眸子坚硬如冰球。


 


明明是那样表现出接近拒绝的态度,莎士比亚却微笑着,摇着手中的酒杯,侃侃而谈。


 


 “今天Seraph迎来新的日出,实在是一个群芳吐艳的好日子,在这熠熠燃烧的完美金盘下,人不过行走的影子,出去看世界的人一定不少,吾辈本来认为今日的书斋定会死寂如坟墓......明明如此,您和迦尔纳阁下没有在一起出现真是令人吃惊。”


 


金黄色与橙色暧昧交织在粘着温差的玻璃杯中,身着大斗篷样式的东方刺绣丝绸,用鲜红为底,全身上下开满了白茉莉与金银花的文豪。


 突然听闻迦尔纳的名字,阿周那用另一只手护住了腕上的花环,他说的没错,自己忧心忡忡,是跟迦尔纳有关,唯有这个事实是不被阿周那完全否定的。


 


“......我就不能一个人到图书馆吗?”


 收回步伐,正过身子,虽然感到十分的麻烦,但没有任何必要对他人保持完全的拒绝,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在那之前,维系住周围的英灵作为情报源不算个坏选择。


 


而这个阴暗的想法马上又遭到了自己的唾弃。


 


“非也非也,东方自有壶中天之说!不论序章还是高潮都是无比精彩的世界旅途,那就是吾辈们的诗篇与书本了,作家也要有人喝彩才能继续生存啊。”


 隔着将近五米的距离,他的声音却通过拱形的穹顶微微增幅,进而能够充斥整个图书馆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神父的声音在教堂中犹如天降的原理吗?


 


 


渐渐失去了耐心,再度转过身子,白色皮鞋与地板摩擦出不超过四分贝的回响,在现在这个过分和平的世界中,再也难找到没有人烟的地方了。


 


“等一下阿周那阁下!吾辈是有正事要说,不要着急,放弃时间的人,时间也会放弃他。”


 


莎士比亚这次才慢悠悠地起身,却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他朝自己招了招手,是要自己站到那太阳底下吗?多么没有诚意的英灵,虽然自己不算阅人无数,姑且还是能洞破大部分眼前人的目的,或善或恶;而不远处那写书的,并不存在以上两种的其一,而是将目的放在了更加渺小的其他事情上,没错,比如说,喝彩(bravo)。


 


“天啊你多久没晒过太阳了,阁下是在雪山里生活的人嘛?”


 


真是麻烦,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并不好看,这次阿周那并不准备搭理喝酒作乐的英国莎翁,而是准备向铺着红色毛毯的台阶迈出清晨的第一步,没错,就是那毛毯上盛开的那朵郁金香之处,迈向自己应该迎来的人生与宿命,找到那神枪之人,自己的恋人。


 


而这,对,自己一定很清楚,也将慢慢地迎来了终焉吧。


 


一个莫名的想法突然这样蹦了出来,感到耳边咯吱一声。


 


 


而待这一步刚刚迈出,甚至连郁金香的根须都没被影子盖过之时,野花玲珑的童女就那样出现在了面前,站在楼梯边缘,用着甜蜜的嗓音对世界发出了粉色的问候。


 


“早安、阿周那先生,莎士比亚先生。”


 如果说莎士比亚那套东方风格与西方款式相结合的刺绣装是无视了人体,走向极端塑造衣装自身美丽之旅途的话,那么Alice这套西洋服就算是只为了实现孩子们梦想中的色彩而具现化的亮粉糖纸吧。


 明亮的紧身胸衣与庞大的裙撑就那样“啪咻”的组合到了一起,从某种意义上算是为了突出身体自身的曲线,但对于“童谣”来说,每一缕褶皱上爬满的精灵与蝴蝶才是真正的爱恋之物,带着粉色的贝雷帽——————在图书馆中行走的人形童话,这样形容便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早。”


 


算是自己不擅长的类型吧,虽然称不上是反感,但在比较疲惫的情况下是不想见到如此明媚的存在的。


 


“哦哦————真是罕见啊,一日竟见到两次奇迹,难道是七色花开了吗,现在离下午茶的时间还远着呢,图书馆的主人。”


 


背后传来红色文豪莫须有的惊叹,大概是这孩子出现的时间与平常不符吧。


 


没错,“爱丽丝”是在这灵子世界中图书馆的主人,招待着moon cell召唤而出的NPC以及全部居住于此的英灵们......似乎与月之战争的胜利者有一定关系,但那又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就是了,现在自己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投入那个闪光之人的怀抱。


 


这是今日自己第三次对灵魂强调这件事了。


 


“你摆着张很可怕的脸哦阿周那先生。”


 


耳边传来童谣梦呓似的声音,那孩子拽着裙摆,粉紫色的蝴蝶在她身边上下翻飞。


 


一道白光突然在他眼前侵染,他知道自己是又犯病了。


 


定是蝴蝶的原因,迦尔纳与旋转的耀光莲花池,梦中,身着铠甲的恋人让花瓣燃烧,永远金黄圣洁。


 


陷入对迦尔纳的遐想,在那之前,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日出后,图书馆的人也会多起来吧,那是现在的自己所不想见到的景色,礼貌性地点点头,阿周那便稳稳地走下楼梯。


 


“阿周那阁下,吾辈想要邀请你来见证明日的奇迹!”


 


泉水叮咚的挽留之声。


 


我对奇迹没有任何兴趣,要问为什么的话,我已经见识过了大部分的奇迹,并为每个奇迹得残酷所悲叹。有谁在这样告诉自己。


 


下楼的脚步没有一点泥泞,在暮光中,已经见到一楼教堂风格浓郁的光景了。


 


十字架上的人用暗淡的表情审视着世界,那圣桌上供些带着露珠的黄水仙,不知是谁给它们如斯呵护。


 


是个平静的早上。


 


尽管那声音又喊着。


 


“吾辈崭新的历史剧就要上演,全领域的英灵与贵客们都将于仲夏夜观摩恢弘。”


 


自己的脚步停下了,不,只是脑海中闪过了一丝可能性,自己对戏剧是没有半分兴趣的,更不要提那莎士比亚那种摆弄人心的手段了,自己很讨厌随意触碰他人心灵的莽夫。


 


只是,对,全领域,作家都喜欢夸大着去描述事物的真实,那么,这样的虚张声势。


 


我都无法找到他,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来看戏?


 


一想到那白色与火焰相容的身影,自己就没有停下脚步的理由,低着头,继续向前。


 


而从上面深棕色木栏的缝隙中,探出了童谣的脑袋,顶着双紫水晶似纯澈的眸子俯视,这样说了。


 


“阿周那先生,迦尔纳先生似乎也会来哦。”


 


那名字,再次轻易地出现了他人的口中,伴随着失落感,阿周那抬起了头。


平常,对于他人来说,那是不会出现在生活中的名字,其他的英灵们多少也有自觉,不会在阿周那的面前提起闪光的大英雄。


然而,童谣与莎士比亚算是例外的。


 


前者无疑是因无垢而残酷,后者则是过于理解人心而不问世故。


 


若是爱丽丝的话大概是不会说谎的,大体上那是用来实现愿望的话语,既梦幻又残酷,那就是童话本身。


 


“为什么你会知道?”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这样发问了,要知道,自己已经寻找了他三天,不论是红区那蔷薇的暴君,还是蓝区千年京的女王,都对迦尔纳的去向一无所知,偏偏是今日这个时候,在这样一个自己常常停驻的地点第一次从他人口中传来那人的消息。


 


那么,他还平安无事,但是,却丢下了自己。


 


而回答自己的是出现在楼梯口的莎士比亚,依旧摇晃着杯子里浓郁的酒,俯视着自己,那灵长书写者的脑袋里又在转着什么样的鬼点子?


 


“因为从平安京而来的迦尔纳阁下昨天下午与我们邂逅了,就在这里,答应了吾辈会来喝彩。哎呀,不愧是施舍的大英雄呢,那风采熠熠宛若英吉利的烈日。”


 


 


语毕,向前一推杯子。


那文豪饮下了结晶的冰酒,烟熏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唇上的胡须沾了几滴精华,一瞬间阿周那认为彼是喜悦的泪水,闪闪发光。


 


“莎士比亚先生真是坏心眼呢,明明知道迦尔纳先生是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的。”


 


一旁附和着的是向往美丽结局幼女之身,微微皱着眉头对莎士比亚的做事风格提出不满。


 


“迦尔纳先生与阿周先生不是恋人吗?最近都没有看到在一起......吵架了?”


 


一只幻梦似的蝶,在黄水仙上产了卵,白与粘。


 “...................。”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阿周那点了点头,自嘲般地露出了微笑。


那种明显的激将法,自己是不会中的。只是......若是此时再恶言相向冷眼旁观的话,不得不说就过于失礼了,虽然深知自己的不堪,在那之前也是能够自称荣耀的英雄不是吗?


 


然而,脑海中的声音就是质疑自己:是为了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吗?


 


还是,有些不甘心呢,那迦尔纳在他人面前被直呼英雄。


 


——————闭嘴。


 


白色的身影转过那天地精华的体魄,仰视着与书本结下深缘的英灵二者。


 


“好吧......明天晚上是吧?”


 


不太情愿地说出反问句,带着莫名的迷惘与无奈,阿周那就这样妥协了,或者说,遵从了自己的心意,在上呼唤之物。


 


持酒者露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笑容,黑色的皮制手套咯吱作响。


 


“此乃绝妙此乃绝妙,明夜将会成为无上的仲夏之梦,贵宾到了!”


 


高声着,如神明般宣布明日冠以成功之名,回荡的图书馆。


 


“不行的哦!莎士比亚先生,图书管理要保持肃静啊!”


 


着急起来的童女叉着腰训斥着突然兴奋的莎翁,图书馆的阴霾慢慢被阳光的色彩吞噬,张开血盆大口的某种情绪,正在从那人的心底冉冉升起,那是拍打着翅膀的,火焰与莲花的姿态,雷电之枪紫光熠熠,黄金之甲胄,分崩离析。


 


而那之中,阿周那产生了新的疑问。


 


没错,这份将自己也卷入其中的违和感。


 


“莎士比亚,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陀罗之子向上发出了提问,渴望得到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而英国的莎翁也无惧地向他解答。


 


 


“正是、还没有向贵宾介绍明日的杰作之名,这将是吾辈在灵子世界的第一部历史剧,吾辈呕心沥血的新作。”


 


说着,他将举着酒杯的那只手伸向头顶,就像要揭开秘藏雕像的屏风似的,身上群花的刺绣也欣喜着灵动不止。


 


“没错,在黄昏群山环绕之地歌颂英雄物语的大河传说,金刚杵与婆娑世界三千轮转,无限人神交织的圣与灵、正是钢血之史诗,人杰的欢腾!!!”


 


无视着童谣的劝阻,更进一步提高分贝与气势,莎士比亚引导唯一的观众走入自己的噩梦。


 


那并不是什么想要逃避的名字,而是想要确认的名字。


 


“其名为......。”沾着酒精的嘴一张一合的。


 


阿周那黑金刚石的瞳孔收缩,无表情的静静倾听,然而却只听到了夏日里徐徐的清风,世界向自己投来了恶毒的语言。


 


 


圣桌上的黄水仙交叉而立,在大朵花瓣背阴面的澄澈露珠,一滴两滴坠落而下,在深褐的大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迦尔纳......?


 


抚摸着手腕上的小小花环,阿周那咬紧了嘴唇。


 


 而在二楼圆桌阿周那曾在的地方,静静躺着的厚重地史诗,翻开它,上面每个【迦尔纳】的名字,都被涂成了漆黑。


 离开了石壁的图书,阿周那的世界再次被光的奔流吞噬,耀眼、迷失了方向。


 图书里,彷徨的莎翁低声吟诵。


 


 


【But no perfection is so absolute】【That some impurity doth not pollute】


 


[世间何来纯粹完美?]    [不洁之物方清冽毒污。]


 


石壁中,来自梦的少女轻柔歌唱。


 【But a dream is not reality.  】【But who is to say which is which?】


 


[何为现实何为梦?]   [无人知其同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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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A.PH,Serial Phantasm的简称,亦是通称。那是由月灵中枢Moon Cell所打造的【环月都市型引擎】,也就是由资料形成的领域,灵子的虚构世界。


 


虚拟的货币,虚拟的市场,虚拟的社会形成,这世界中的一切都是虚幻且非真实的,但这也是“观测地球之眼”,月灵晶体本身真正的作用,模拟出复数的可能性世界,自律演算属于地球与人类向上的未来。


 


在这样崭新且无限的世界中,也是有极限的,为了将人类引领向正确的路线,全部的可能性都将在一定的时间点上重合,并且让最优先的世界继续存活,重新由这个世界诞生出新的可能性,那个节点就是复数空间统合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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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的平安之京,色域之海,灵魂安详且充满东方色彩的美丽深蓝,纸醉金迷的虚拟魔都。


月色当头,点点花瓣将娟娟的冰凉溪流化为桃色的爱情小溪,环绕在稻草与石头山水组成的小饭店之圈。


 


小溪之下,竟是巨大的夜幕之湖,原来,这是三重的山水,湖上有山,山上有溪,溪与石之上竟是这小小的不算豪华的风水小店。


 


对岸,霓虹满布,孔明灯与花船都在夜幕于墨水柔滑的大湖里漂浮,竟有淡淡烟霭若白描仙境,柔情的月掉在了湖中央,花乱,波光嶙峋。


 


 十七年褪壳之蝉丝丝鸣泣,与之映衬的慌乱锦鲤池,随着节奏摇摆涟漪。


 


 


 


“摩诃婆罗多?”


 


 


 


 银发的男人发出声音的同时,挥舞的刀光也没有丝毫的停顿,那简直是太极两仪、圆滑无解的刀法,而被双手的闪电所切裂的三文鱼不声不响,用没有眼皮的瞳死死地盯着痛饮啤酒的库兰猛犬。


 


“罗马领域那里写书的搞得,真是不愿意承认那样的混蛋算是我土地上的后裔啊。”


 


深蓝色的马尾随着身体的前倾向上甩动,浅草的衬衫上果然是有南国风情的橙色印花,爱尔兰的光之子,脖项上挂着贝壳圈的库丘林放下泡沫满溢的生啤,大声抱怨着。


 


在用白花大浪绣的蓝色染布后,头上系着草绳的弓兵挥舞着两把菜刀,完成了三文鱼刺身的他,右手一抹头上的汗滴。


 “摩诃婆罗多是印度的史诗,那个莎翁终于开始着手东方的历史了吗?”


 黑色的和服,上写白字【松林】,这是在平安京中有名的稻草清水料理首席的师傅,以二刀流的手法著称的弓之英灵。


 


“真是灾难啊......下周一。”


 


不知姓名的褐色英灵低垂眼眸,进而补充到。


 


 在南国风情的猛犬背后,稻草与宣纸组成的墙壁角落里,独自一人的阿周那于四面屏风中一口一口喝着白桃味的碳酸可尔必思,白色的手套与白色的饮品,碳酸与胃酸的罗生圣战。


 


随着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重,蝉鸣与樱花成为了平安京的地平线;炎热,闪光的黄金之海,罗马领域已经是他现在呆不下的地方了,虽然还有开发中的未明领域可以去,但那还是太遥远了,而且,自己已经定居在了罗马。


 


今天是黄金之海的新年,明明如此,阿周那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约会之人迟到了。


 


裸露的橙黄灯泡嗡嗡地与夜风唱和,把一身白的阿周那染成了温暖的样子,远远地传来了人群的熙熙攘攘,从水的彼岸。


 


用屏风挡住外面的喧嚣,坐在十六方的榻榻米上,箭囊有些阻隔腰部的柔韧性,所以把它拿起来抱在了怀里,冷着脸的他一手扶着箭囊,一手举着乳酸菌,听着平安京夏祭的热闹,等待着闪光之人的到来。


 


在那之前,只有蝉鸣与溪流的交响陪着自己了。


 


晴天娃娃被清风掀起,终于,店里迎来了那白色的清瘦男人,身着浅灰的现代长袖西服与暗红色的围脖,油亮的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碰撞,转过脸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恋人。


 


那双异色的眼睛一下子就发现了在角落里闷闷不乐的白服阿周那,远远看去就像用神土造的雕像;风度翩翩的太阳之子直面向前,一步一步走向角落里的独饮者。


 


阿周那直接别过了脸,瞳孔的角落里映射着黄金的耳饰,不不,他并没有偷看。


 


“晚上好。”


 


迦尔纳微笑着,吐着三月仙女木似质朴而优雅的话,将皮鞋留在了台阶之下,一声不响的坐到了阿周那对面,解开红色的围脖,那匹布像枫叶一样落到了稻草上。


 


 


“生气了?”


 


见那人不说话,迦尔纳有些打趣地问,这反而让阿周那更加下定决心要冷漠到底。


 


方格与宣纸组成的米白屏风后,阿周那的影子与迦尔纳的影子交织在了一起,一个不算圆满的叉。


 


“迦尔纳,你点些吃的好了。”


 


左边的影子别着脑袋,用深杜鹃般清冷而情感浓烈的话语生根。


 


“........................。”


 


右边的影子沉默着,缓缓站起了身子,走向桌对面的人。


 


随后迦尔纳的影低下身子,一步、两步......。


 


灯嗡嗡地响着,当两个影子重叠成脸贴脸的时候,其中的一个明显颤抖了一下子。


 


是哪边呢?从屏风外是分不清了,或许在那一刻他们融为了一体。


 


“哗啦————————。”


 


原来,阿周那背后的屏风被迦尔纳拉开了,露出了大河的夜景与梦幻的星空,而阿周那是因为迦尔纳的逼近紧张了几秒,后面没了障碍,千年京樱花香的晚风带着“沙沙、沙沙”不留情地吹着背,让他有些清寒。


 


于是,迦尔纳走了出去,靠在了外面半身高的红漆木栏上,其旁是伸过来樱花树枝,招展若夜里的粉红舞女,转过身来,微笑的迦尔纳向屋子里的阿周那招了招手。


 


还在昏黄中的阿周那有些不知所措,回着眸,用一只手杵着地面,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合适的姿势,迦尔纳尊贵的手掌朝下,再度轻松地摆了摆,就像花蕊引着蜜蜂,要他过去。


 


屋子外那人,在月华下苍白文雅,赤着脚踩在潮湿、沾了泥的花瓣上,但那一根根玉色的趾不染污浊,骨节突出着,皮肤闪亮着,就像阿拉伐陀、Airavata无损的象牙们,这是多么尊贵的一位。


 


黄金的耳饰,湖光般的面容,啊啊......那双耳左侧的是太阳,右侧的是太阳,太阳从东边升西边落,只有他才会永久光明,而那样的他照耀我的世界,以能让心灵流泪的姿态。


 


 接下来,屏风里的最后一个影子也消失了,褪去了一身暖与光,走到了外面,白色的他又被蓝与紫侵犯,从侧面看两个人的距离几乎贴到了一起,因为这是很窄的栏杆通路啊。


 


“干嘛?”


 


“我们现在是踩在木板上呢。”


 


正如迦尔纳所言,涂着红漆的木板已然掉了色,有些潮湿的自然造物,洁白的砂与深红的花与这饭店的三丈枯山水算是绝配。


 


“所以呢?”


 


阿周那话音未落,迦尔纳又对他伸出了手。


 


“手,把手给我。”


 


“哈?”


 


阿周那假装有些不愉快地皱着眉头,看向迦尔纳的双眼,红与蓝,在夜空下很深情的两颗一等星,就那样一下子侵入了自己的心灵光系,心跳的三点半变速,漆黑的双眼有些梅雨天得荡漾姿态了。


 


不经意间,自己皱着眉褪去了左手乳白的手套,用右手捂着有些发烫的脸。


 


一定是因为湖光过于耀眼。


 


然后,迦尔纳的右手牵起了他的左手,并用前者自己的左手在之上缠绕着何物。


 


那动作温柔且体贴,就像澄澈的冰泉滤过手心,渗入心间。


 


那触感就像是迦尔纳本人的皮肤,冰凉,却热情满溢着柔和与淡淡的粘性。


 


 阿周那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大湖以及对岸,对岸正烧着篝火,似乎是有一种夏祭的活动正在进行,远远地还能听到噼里啪啦的木柴燃烧,一轮橙红就像白昼似的那么热闹,自己能看得清楚,篝火后那青铜色彩的巨大皿器,倒扣在山峦的小寺,那是一顶古钟,是大山的冠,穿着彩色浴衣的东方女子们互相说笑,一片欢乐祥和之景;


说来,如果迦尔纳穿上东瀛的夏服,配上莲与火花,会是多么绮丽的景象啊。


 


那就是阿周那唯一的感想。


 


没错.......闪光的枪......为什么我会,觉着他一定是符合那天地独尊的英雄呢?


每每在梦中,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使我产生爱怜,那份情感,我认为是伴随着悲伤的。


 


“好了。”


 


硬朗的声音将阿周那拉出幻梦的潭泽。


 


迦尔纳虽然给人一种沉默寡言的印象,但在阿周那面前却格外的主动,这点是自己所意识到的秘密,在那些若隐若现沉不住气的星星下,一旁的樱花树枝散了些花瓣。


 


左手腕子上缠了做工很精致的花环,每朵花各有五片花瓣,共六朵,看不清花蕊,但粉与深紫颇有些古代贵族的风气,虽然看不出是什么花,但在黯淡的夜晚里却漂亮得很。


 


“来之前在外面发现了合适的樱花,心血来潮做的。”


 


阿周那有点失神地看着这一轮娇花,举着手,那上面似乎还散发着淡淡地荧光,给人一种太阳的印象,不错,这一定出自他之手的,世界独一无二的珍物。


 


因为有了迦尔纳本人的庇护,这些花以后再也不用光与水的呵护了,或许会永远的盛放下去吧。


 


“这......这样啊........。”


 


主动截断与迦尔纳的对视,阿周那有些慌乱地道了谢,晚风与蝉鸣都停了,树枝与花丛却还在“沙沙、沙沙。”


 


低着头的卡布奇诺咬着嘴唇。


 


见了他这个样子,迦尔纳理解到对方的喜悦,带着一成不变清冷地笑容,他将目光投向群星,那是他所认知,象征秩序的存在们。


 


“今晚来我这边住吧。”


 


望着黑与大海深蓝的穹窿空洞,他的话语像黑杏木般坚韧。


 


几秒后,阿周那仍不回声,迦尔纳转过头来,见他朝自己伸出了手。


 


“————手。”


 


拖长了音,上扬着眉毛的阿周那与背后的米色宣纸。


 


每每这个时候,意志顽强的阿周那就像发光的月亮背侧,总是能让迦尔纳产生眼前是头顶带着白银的鲜花王冠孩子的,神圣而可爱。


 


合着双眼耸了耸肩,浅浅地伸出了右手。


 


而那只手被抬高了,先是感觉到了一阵冰凉与柔软,就像用手指去采摘了黑色大丽的花瓣。


 


————————这是?


 


“咕...。”


 


随后疼痛传来,右手的无名指传来钝痛,一下子睁开眼睛,只见阿周那一脸得意地咬着自己的骨节,上下咬合摩擦了几下。


 


 


松开口,白雪上的皮肤绽放了一圈红色的微型罂粟,差不点就要流出血了。


 


“刚刚、发现了不错的戒指,心血来潮就给你戴上了。”


 


咧开嘴笑着,一旁的阿周那对这杰作很是满意,月光皎洁,宛若不夜。


 


“痛吗?”弯曲着嘴角,他这样咯咯地发问,配上背后的樱花之紫,甚至有些古典的诗情画意。


 


“啊,的确感受到连心的痛楚。”


 


不会吐露谎言之人淡淡地笑谈,摇摇头。


 


“我大概会一生都感受你赐予我的痛楚。”又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


 


那一瞬间,阿周那的心脏像是被标枪刺穿一样的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夜色又朦胧了许多,似乎是对岸的篝火灭了。


 


“......你活该。”


 


用这样别扭地语气舔舐,阿周那如蛇一样盘踞在了迦尔纳的身上,箭囊戳在了迦尔纳的大腿,比起拥吻,或许用“风卷樱花落地去”的形容更符合平安京的浪漫。


 


 


夜还漫长,对岸有人拉着胡琴,万家灯火闪耀,随后,银龙似的烟火咆哮升起,湖面上倒影着火树银花,灿烂迷人;突然间,让世间沉醉的一声,悠久地传来,横亘在星斗与花木之间,三乘三生古钟的余响,称之为山音,期望为未来回荡的福音,隆隆作响。


 


而阿周那在与太阳的相互激吻中,迷迷糊糊地,什么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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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世界的【极限】。


 


可能性是拥有极限的,严格来说,并非是指这个世界本身的极限,而是它偏离正确世界航线距离的极限,一旦到达了那个极限,错误的世界就会被强行修正,进而归入到正确的世界洪流,复数平行世界的修正,而那一切的开始,一切都无法再度改变的节点,被称作Lock point。虽然有些残酷,有些世界,其诞生就是为了被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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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尔纳的家在平安京的角落中,一片被月笼罩的常青竹林里。


 


阿周那踏着青苔石阶,牵着白桦树枝似优雅的手指,那是迦尔纳的,光辉之人的手指。


 


耳边回响仲夏夜的耳语,不知的虫鸣,月华皎洁,在辉光中宛若白天的竹林顶,人们把这戏称作不夜之月。


 


阿周那望着葱葱的竹子出神,要说发生在美丽夜晚的故事,怕是到真正的太阳中天燃烧时也不能迎来结局。


 


而月夜的故事,总是伴随着悲伤。月色下的竹林,就给他一种那样的感想。


 


“阿周那。”


 


越过一座石头垒的桥,在弧顶,月亮与和星星都掉进水潭中的地方,迦尔纳叫了他的名字。


两个人就在桥顶停下了,那是一座娇小的桥,在田林之间却干净得很,石台纹理分明,但却不知道是白色的石头还是灰色的石头了。


 


“怎么了?应该还有一段路才对。”


 


阿周那转头看向右边的迦尔纳,而迦尔纳没有在看着自己。


 


金玲的声儿悄了,竹子环绕着水潭,水潭中漂着月亮。


 


迦尔纳沉默了半晌,才微微转过头,望着阿周那。


 


他的眼神深邃而遥远,那是俯瞰着灵魂的眼......但那双眼中,却什么都没有。


 


“迦尔纳?”


 


他在看些什么?阿周那甚至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不.....没什么,我只是叫着试试看。”


 


之后,迦尔纳又变回了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双眼重新变得炯炯有神,正可谓月夜下的红蓝烈阳。


 


“那算什么啊......?”


 


语气渐渐变弱,阿周那被迦尔纳牵着往前走。


 


两个影子走下了石桥,唯有月亮,像停泊的方舟留在原地,温柔着散光。


 


竹林的影子即是火光,那是一切开始燃烧的地方。


 


就那样走进竹林的深处吧,阿周那仿佛听见有人这么说。


 


 


 “你知道辉夜姬吗?”


 


在幽深的竹林中,前方的迦尔纳这样提问。


 


“听说过,是东瀛的神话吧。”


 


被拉着的阿周那一步步跟着,脚下的路慢慢变得泥泞。


 


头也不回,迦尔纳只是加快了脚步,月亮的残响被细碎的枝叶打得支离,洒了一地白霜。


 


辉夜姬,从竹子里诞生而出的月之公主,泡沫般绮丽而美好的故事。


那么,是因为这片竹林迦尔纳才提出她吗?


 


自己还不知道,他会连这种故事都去涉猎。


 


望着身背太阳者不算健壮的背影,阿周那恍惚地思索,他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安,他不敢回头,只能盯着眼前的人与自己的影子。


 


脚步沉重,箭囊在撞痛了自己的大腿根,倾听风与迦尔纳的呼吸,在这一片纯白之夜。


 


竹林在向后飞驰着,那是绿色的幕布,在咔咔咔的声音中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其上,其中上演着,早该上演着的。


 


“那个物语相当的漂亮。”


 


迦尔纳的声音很少充满着情绪,而此时,满溢他声音的是何种情感,就连阿周那也不清楚,只是,能听到他的声音多少会让人安心。


 


黄金的耳环叮咚作响。


 


那么,你想要说些什么,迦尔纳。


 


“美丽,梦幻的故事......辉月姬最后还是回到了月亮上,离开了这里。”


 


握着的手变紧了,远远地,竹林的出口传来光亮,不是火光,而是永远与久远的夜色。


 


迦尔纳回过头,那表情是无变化的,日常的那个他。


 


 


“只有这个结局稍微让我,有些不喜欢。”


 


伴随着风起,排钟的竹林呦呦鸣泣。


 


对,他只是跟往常一样,用几乎凝固的表情,浅笑着与自己交谈着。


 


而不知为何,自己的手,竟第一次被握的有些疼。


 


那毫无迷惘的瞳,照耀着我们的夜晚。


 


“但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阿周那。”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他在自己面前发出了这样的感想,温柔地,与清冷的月光相衬。


 


阿周那与迦尔纳出了竹林,前者在后,后者在前,他们因为奔跑,额头已经渗出晶莹的汗珠;而矗立于此的,就是迦尔纳平安京的松林宅院了。


 


迦尔纳别过脸去,两个人在那之后便一路沉默着,走上阶梯,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虫鸣又欢快起来,夜风却停了,竹林再度回到了夜晚降临前的状态,一切的的狂乱,似乎全是为他们俩准备。


 


 阿周那不明白,为什么迦尔纳要提起辉夜姬,更不明白,他突然会宣言不喜欢那传说的结局......穿越竹林的短短几分,竟也能如梦如幻。


 


几大团紫荆树,枝繁叶茂地在院中繁华,球形的花蓬松,包裹着兽骨似雪白的枝干,那会让阿周那想起迦尔纳裸露的后背。


于是,便盯着那棵树许久了。


 


“到了。”


 


打破了长久的沉闷,迦尔纳拉开了门。


 


一进到他家里,阿周那便有些失去了力气,断绝不是受了风寒这等温柔之物。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千年京迦尔纳的住处了,虽然从外观上看是典雅木造的和式大宅,里面却重新设计成了北欧简约风浓重的白色空间,全部的家具都是用原木而制,正因为没有窗户,凭借着穿过而来的月光才能依稀感受到居住的实感。


 


没错,迦尔纳就是给自己一种没有生活实感的人,那样的气氛似乎从自己遇到他开始,就一直萦绕在这位清瘦苍白的罗陀之子身上,那样不悲不喜,接受一切的神态。


 


站在屋子中间,空荡荡黑暗中的迦尔纳在摸索着什么。


 


阿周那知道他是在给火炉点火,这里的夜晚虽然温婉,但木头的清冷与月色真切。


 


须臾,橙色的燃烧与暖和的火,照亮了他的客厅。


 


也照亮了阿周那的脸。


 


迦尔纳站在那火炉旁,额头晶莹,左侧的脸被森森的黑吞噬殆尽,宛若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稍微,流了些汗啊。”迦尔纳这样对阿周那说,走出了那一片黑与光。


 


“没关系,一会儿干了。”阿周那渡步到木头做的桌子旁,隔着手套用手心掠过边缘优雅的弧形,那让他想起了梦中一座同样弧形优雅的山脉,终年积雪,朦胧间,那是一个冷寂且让人绝望的地方吧,虽然自己已经记不住为什么会梦到那里。


 


“不去泡个澡吗?这里的药浴是罗马比不了的。”


 


忽然间,迦尔纳这样提议道。


 


如此一说,自己以前虽然在这里过夜,但从来没有深入迦尔纳在平安京的生活,自己住在罗马,而迦尔纳以“约会的时候可以领略两方的风采”为由住在这蓝与粉的大海中。


 


更多的时候,是迦尔纳来找他,虽然主观上或许完全相反。


 


“好吧,是后面那个大池吗?”阿周那点点头,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以前在后院见到的岩石风格浴池,那个至少可以容纳十人以上的象牙之洞。


 


随着阿周那的话语,迦尔纳走到了客厅的另一边缘,“刷拉”一声拉开了一道圆形的纸门。


 


“是的.....你先随意转转吧,洗澡水好了后我会叫你。”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刷”“刷”不断传来门扉摩擦的声音,恐怕是在那之后有数重的圆弧之门吧。


 


阿周那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淡,与迦尔纳矫健的脚步一起消失。


 


低垂眼眸,阿周那呆呆地站在原地了一阵子,右手的手指握紧了原木桌的边缘。


 


在月光与火光后,他缓缓地走到了第一道拉门之中。


 


浓浓的烟熏味道使阿周那皱起了眉头,漆黑的眼在暗色中竟显得明亮如星。


 


这里是酒窖,近现代风的三角四方地,四面的玻璃围城,映出了他模糊的影子。


 


一瓶瓶不知名之洋酒工整地罗列在两侧的玻璃柜中,虽然对酒文化不是很了解,阿周那多少分得清大多数是威士忌与白兰地,从“高原骑士”,The Highland Park到Black Dog,爱尔兰系之光与印度系的烈火,至单一麦芽的纯色麦卡伦;整间屋子都被草炭的甜香所侵染,酒瓶的形体,摆放方式,宛若是一座座礼炮仰头向上,透彻深沉,庆祝无人的归来。


 


以前这里真的有这样的房间吗?他这样问自己。


 


或许有,或许没有,不知道为何记忆如若不透明的毛玻璃。


 


阿周那无声地穿过了这间屋子,果然,依旧是扇形的弧纸之门,不知从哪里渗来的亮,萤火虫似的一闪一灭,深蓝,蔚蓝,在纸门的低端褪为纯白。


 


阿周那左右回顾,这里像极了罗马中心的大图书馆,两侧的镂空石台里整整齐齐地埋葬书卷,看似完整的图案,是无名的花朵,多少有些即将凋谢的痕迹。


 


他摇了摇头,又是没见过的房间,不准备停留,他来到了纸门前,正要拉开它之时,“啪嗒”一声,背后传来不算沉重的回响。


一本鲜红封面的书掉落在理石斑纹的地面上,就像生根在石头上的红苔,空间的生命被那一块血渍夺取,而这,深深地吸引了白衣的阿周那。


 


微光下,阿周那走近它,沉默半响,蹲下身来,用手指接触书的面庞。


 


花环在手腕上慢慢升温。


 


“哗啦啦啦......”


 


雪白的纸页儿纷飞,鲜红的书散入眼帘,几字下来,大概弄懂了这是本东瀛的诗歌集,也大概注意到,自己深沉梦境之中这件事了吧。


 


 


啊,你計數鐘聲了嗎?預告天將破曉的


七聲鐘響,已經敲了六響。 


剩下的那一響將會是我們此生聽到的 


最後一聲回音。


它將與解脫之無上幸福唱和。 


 


---------松门左卫门《曾根崎情死》


 


 


 


于是,耳边回响起了在湖边悠久地钟声,自己为什么没有听到呢?


 


不清楚,净是些如梦似幻的东西,真实与梦的界限,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融化殆尽了。


 


“啪嗒。”


 


又一本更厚重的书落在了地上,惊起了些从不存在的灰尘。


 


恍惚的,阿周那走到了那书面前,上面写着五个字。


 


【摩诃婆罗多】。


 


蓝色的光一闪一灭,阿周那的脸庞像灯塔的火种若隐若现。


 


自己是知道这本书的,但却想不起内容,仿佛有一道屏障恨恨地落入自己的大脑褶皱,强行抹去了它的一切。


 


他尝试翻开那本书,因为灵魂在呼喊着不要,在指尖停留在粗糙纸面之前,有什么握住了自己的手。


 


“阿周那。”


 


“!”


 


噗通!灵魂落入水中,阿周那整个人清醒过来,面前的迦尔纳正紧握着自己的手,自己的双手正紧握着什么。


 


“你怎么了?”


 


阿周那听不出一丝焦急,只是那手心温热,替自己拿走了手捧的书卷。


 


回过神来,自己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摩诃婆罗多》发呆。


 


而迦尔纳站在他的身后,见阿周那不回话,用轻柔地动作抚摸他的脸,才慢慢使他“活过来”。


 


“你怎么了,阿周那,脸色有些不好。”


 


伴随着迦尔纳的问候,阿周那浑身一软,摊在了太阳的怀抱里。


 


仅仅几秒,又倔强地推开他起身,摇了摇头。


 


“没事,大概着了凉......。”


 


希望如此,如此希望。


 


“是嘛。”平静地如流水,迦尔纳将那本书放在了身旁的圆桌子上,金黄的月光透过宣纸化为奶白,站在那之前的他炫目迷离。


 


阿周那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火炉,更没有满是酒与书的屋子,那么自己一定是陷入了幻梦之中,但是,又是从什么时候.......。


 


“洗澡水好了,换好衣服后去那门后就好。”


 


不急不躁,迦尔纳扶着阿周那坐在了椅子上。


 


“用我帮你吗?”


 


他朝阿周那伸出了右手。


“不......不用了,你先去吧。”


 


不知为何,自己现在不是很想去回应眼前的贵人,那断绝不是出于反感,只是那份施舍的姿态在阿周那看来太过悲伤了,每每迦尔纳朝自己伸出手,心里的大洞就会吐出黑色的情绪,不是对别人,正是对自己,被幽深大海般的无名感情所吞没。


 


奇怪的是,明明如此,自己却连“我到底怎么了”这样的疑问都不复存在。


 


“我知道了。”


 


迦尔纳点头,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子,走向了那片幽冥。


 


静待脚步声再度消失,阿周那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


 


只是逃避的话终将一事无成,只是回头的话便只有黑夜。


 


我只能将我想要做的,坚持到最后吧。


 


那个声音这样在脑海回响。


 


站起身子,白色的天衣蜕皮与冰凉的地板,手指勾在右肩膀的箭囊之绳上,那份重量,不知为何让阿周那不想卸掉它。


 


啊啊,迦尔纳,我马上就去。


 


月亮与三十六度的咖啡。


 


“噗通。”


 


纯白无垢的箭囊,落在脚边。


 


那步伐是朝圣,也是一种自我探寻吧。


 


迷途漫漫,终有一归。 


 


阿周那坚信着这一点,拉开了通往后院的纸门。


 


迷蒙白雾,水波嶙峋,可有伊人,深沉水底?


 


在暖热与清凉的雾与风中,一丝不挂的阿周那伫立在温热的岩石水潭前。


 


圆形的太极之池,矛盾螺旋。


 


朵朵粉与红的莲怒放池里,在高温中竟也婀娜鲜艳。


半人多宽的石制象头,挺着尖锐的石牙,吐出温热的生命之源。


 


而那水中,迦尔纳正笔直的站在温泉中,夏夜颜色的药浴发出花香,没过那初雪的小腿,他背对着自己,望着月亮,雪狼似矫健的背,光滑的皮肤正一条条勾勒出他的脊椎,啊啊,就像阿周那所想,远远的那紫荆树,每条枝干都隐藏在精华之下。


 


感叹之余,阿周那却没有下水,只是在不足五米的地方呆呆站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快下来吧。”


 


迦尔纳背对着他,这样淡淡谈吐,一朵莲花荡着涟漪,正漂在他膝旁,撞了个满怀。


 


于是,当月亮被深蓝的水墨色彩浓重之云挡在天外时,阿周那才下定决心,将形状姣好的双足迈入其中,那是水与肉体完满的结合,他只是迈入了其中,真正意义上迈入了把整片天空都囊括的这里。


 


那么,暖流应该从脚底升入后背,进而温暖全身吧。


 


然而,阿周那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温暖的触感,毫无疑问,这药浴是货真价实的名产,可是不知为何,现在就算用开水烹煮,他也不会感受到任何热量了。


 


迦尔纳转过身,月亮也露出头角,就像竹林里的水潭,这次,温泉里也盛满了一颗月球,那景色宛若月亮的复数坑洼化作夏莲,在这月亮背侧的新世界,Extella里,虚假的,梦幻的,水中的花月。


 


石头边,是黄金闪耀的耳环,在阿周那的记忆里,它与爱人是形影不离的。


 


这次,两个人都在水中,都直立着,陷入月的影子里,那药浴。


 


面对面望着彼此,长久地沉默与风的鸣泣相伴,迦尔纳的双眼是那样神秘,满带着怜悯与不知名情感的眼瞳里,映照着的。


 


阿周那露出苦笑,他望着那双眼眸再次出了神。


 


“现在......感觉有些冷了。” 他摇摇头,率先的走到迦尔纳面前。


 


“嗯,我知道。”


 


迦尔纳在阿周那面前再度转过身子,身体向后倾斜,用裸露的后背依在了后者的胸前,两个人失去重心,莲花航行远方,竹林落叶,扑通一声响。


 


 


阿周那与迦尔纳坐在水中,前者的胸口被突如其来的温度侵袭。


 


对,那是期待已久的——————温暖。


 


迦尔纳的后背是火焰,是太阳的化身。


要融化一颗在夜月结冰的心灵,那只有太阳做得到。


 


阿周那的表情缓和,用双臂挽住了身前的人,那是两颗柔软神石相互碰撞的时候,接受这一切的,只有夜晚。


 


“好了些吗?”


 


“你明明知道的......别问我。”阿周那闭上双眼。


 


还要再享受一下子,就像这是最后一次,最后的一夜。


 


想想明明是那样讽刺,自己是想要被拥抱的那个,却只能拥抱着他的后背取暖,这种别扭地相处方式,似乎是从一开始就决定下来了,是谁定下的?我们无从所知.....我们无从所知。


 


等待第三片云彩与月轮打结,他才长舒一口气,左手腕痒痒的,樱花花环。


 


“那本书......。”


 


怀中的迦尔纳摇了摇头。


 


“只是历史的小说罢了,不要在意。”


 


“这样啊......。”


 


迦尔纳是不会说谎的,他的话语比月光还要纯澈。


 


那么或许不在意那本书也可以。


 


虽然脑海中却挥之不去,夕阳,滔滔的河水,青绿的水稻,还有......莲花与火焰,苍蓝的箭矢。


 


“不过,关于那本书有这样的一个故事。”


 


一本正经的语气,迦尔纳向后挤了挤。


 


“Airavata。”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阿拉伐陀。胸口开始升温,阿周那不免呼吸加速,脑海里浮现出象头六首的浮雕。


 


哗啦啦......


象头正吐出温泉。


 


“象牙的智神吗?”


 


“对.......传说,Airavata在听广博仙人口述历史之时,用羽毛的笔书写史诗,但那实在是太过巨大的工程了,将世界上万亿的笔墨都用光了,也才完成了一半。”


 


浓厚的热雾袅袅升天,世界之上又挂起了风,一下子向东,一下子向西。


 


“然后呢?”


 


阿周那的眼前,是迦尔纳棱角分明的耳垂,一块不能触碰的雪玉,所以才诱人无比,他没忍住,竟轻轻地叼了上去。


 


“那么就这样吧,广博仙人这样说......。”


 


阿周那的嘴唇只是在脖项间与耳朵旁游走,一片模糊的温热里,迦尔纳仰望着梦幻的天空。


 


“不行啊,Airavata无论如何都要写完这史诗,如此坚持着。”


 


随着情欲与热度,阿周那已经无心听闻了吧,但是,迦尔纳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岩石旁小腿多高的苇草,暗绿的波涛。


 


“于是......象牙之神折断了自己的牙齿,沾着自己的鲜血,用最后的生命————”


 


————迦尔纳转过身子,不激起一点涟漪,语气微微上扬的他双眼闪耀坚毅。


 


那双手轻轻摁住了般若之子的喉咙,将他推离自己的脸。


 


“——完成了半部的摩诃婆罗多。”


 


向上移,用冰凉的双手捧住阿周那的脸庞,就像捧着宇宙间最无瑕的辉石一样轻柔。


 


“那是我,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啊。这就是,那伟大之神最后的遗言。”


 


四目相视,就让那莲与月朦胧夜晚。


 


嘴对嘴的宣誓,是那样的忘我,互相拥抱的姿态,又无比令人怜爱。


 


黎明到来之前,就让夏祭的气息一直弥漫,就像,迎来世界的第一百零一个终焉。


 


阿周那只是觉着鼻子间充满了烟熏的威士忌气息,昏昏沉沉,化作光流鲜丽。


 


而在室内木板上躺着的箭囊里,苍蓝之箭与苍蓝之天相互鸣响,象征着故事的高潮,夜晚的终结。


 


 


“那支箭,在千百万年前,就已经拉满弓了。所以,不要哭,阿周那。”


阿周那猛然的睁开双眼,吓了一身冷汗。


 


伴随着鸟兽虫鸣,巡礼到来的黎明,身边没有迦尔纳身影的阿周那所听到的,记忆里的回音。


在黄金之海里苏醒的他,见天色明亮,叹了口气。


 


那即是梦又是过去,三天之前的记忆,已经开始生锈了。


 


他用左手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拉扯,想让自己清醒。


 


害怕去面对什么,却不得不面对什么,他仰起头,那是自己家里的天花板。


 


很快,很快就是戏剧开幕的时间了,就在今夜。


 


望向下垂的左手,他只是呆呆地,等待日落,等待,运命的再度轮回。


 


左手臂上光溜溜的,除了清晨的寒气萦绕外,一无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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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他虔诚祈祷,将每一个梦告诉太阳,直至后背开始发热灼烧。


火莲绽放似的炎,婀娜多姿飘荡在“切割者”的身旁,任凭鲜血淋漓,他也露出微笑,将千道光芒交给娑婆之主;于是,天上洒下神圣的花雨,雄狮也在一旁吼叫......这一幕永远的定格在三千世界的一个棱镜中


 


————————直至,那高尚的一匹灵魂离开伟业光辉的躯体,英雄殒命之时。


 


 


阿周那在圆弧形的大剧场外,遇到了三位英灵。


 


莎士比亚,安徒生以及童谣。


那空寂的天空带着能击溃人心的血红色夕阳,就像嘲笑人们信仰的世界终焉,尽情地照射在阿周那冰冷的脸庞上,一股虚无感笼罩,左手腕的虚无。


 


“莎士比亚先生,安徒生先生,你们认为爱情能打败世界吗?”


 


黄金的狮子雕像张开镶满宝石的大口,在童谣的身后威风凛凛。


 


那是发问者。


 


“不行。”“完全不可能。”


 


一高一矮,转过头来,说出同样的回答。


 


阿周那远远地看着,仅仅从嘴唇的动作经历着他们的回话。


 


现在童谣正鼓着脸蛋予以抗议,虽然,其他两位很快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话说回来【世界】这个含义本身就过于暧昧了,甚至说爱情是那里的一部分。”


 


蓝发的安徒生用蓝色羽毛笔凭空写画着些什么,那让阿周那想起箭囊里的一只弓箭,蔚蓝色,总有一天一定会向天空出发的箭,他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才写出《小美人鱼》那样过分的故事吗?”


 


“我个人更喜欢《泡沫样梦幻之爱》这个翻译,矮子。”


 


安徒生用羽毛笔尾敲着童谣的脑袋。


 


陆陆续续,已经有不少人聚集,走入了那奢华的黄金剧场。


 


那里有熟悉的面孔,但在那之中没有迦尔纳。


 


 


爱情能够打败世界吗?


 


阿周那在胸中自问,而自己的心脏只是例行公事地跳动,不声不响,不闻不问。


 


“爱情要战胜世界实属困难,但不乏可以超越生命的终结。”


莎士比亚摘下帽子,这样对身旁的两个孩子说。


 


“的确,死亡能够使一份情感变得伟大,也就是升华,所以才化成了泡沫。”


 


在安徒生发声之际,那人群中闪过蓝与红的一抹,夕阳耀眼,阿周那见那幻影迷蒙,一下子消失在一片黑乌的影子里。


他迈开了步伐,他觉着自己离答案很近了,若是在这相互折叠的世界里,自己一定会清楚。


 


“说到底,大家对爱情的定义也太模糊了嘛......明明是那样单纯无垢的我爱你而已啊。”


 


人群的喧嚣,气息的波涛。


 


“爱丽丝小姐的观点我是赞成的,那单纯无垢的,是至少比我们自身更浩大的东西。”


 


剧场里传来糜香,叮叮咚咚的摇铃声,被人群拥挤着,混着世界的体香。


 


“莎士比亚,你还不知道吗?世人完全不懂这个理。”


 


不是不懂,是不愿意去相信,自己萌生出比自己生命更加伟大的东西,那对本体无疑是一种淘汰与否定吧。


 


莎翁捏着下巴摇着头这样说。


 


用某个作家的观点来说,人的羁绊只是一种偶然,而人的生死无疑是必然的,一边是问号,一边是感叹号,孰重孰轻,稍懂生存的人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那样的一般论,是构成这个世界基础的部分,谁都无法反抗的,称不上残酷的秩序。


 


“哦呀,看看谁来了,这尊贵的阿周那阁下。”


 


呆滞在门口的阿周那,被那中年人的声音唤醒。


 


“晚上好,阿周那先生。”


 


面对童谣的问候,他点了点头。


 


“真是的,提前半个小时到剧场可是基本的素养啊。”


 


安徒生抱怨着,皱着眉头走向了剧院里,留下一个单薄,充满伤痕气息的背影。


 


那就是世界给他打下的烙印,被称为无辜怪物的样子吧。


 


“能迎来您是我等的荣耀,来吧,随我过来阿周那阁下,您的座位在中央,黄金剧场,天元宇宙的最中心!”


 


深深鞠躬,莎士比亚一边向黑暗里走着,一边挥手让阿周那跟上他。


 


后者像人偶一般无力,一言不发,像受到什么召唤似的挪动了白色的身子,箭囊里的箭矢咣啷作响。


 


门口,那是鲜花的童女,梦之国的爱丽丝,手捧着一束蔷薇。


 


“阿周那先生......不论何时何地都带着那箭囊呢。”


 


背后传来她的低语,让阿周那回眸一视。


 


自己,无论何时,都带着这箭囊,不论春夏秋冬,而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望向童谣,就等同于望向梦幻,而那梦,正在和自己挥手道别。


 


“如果这次,是个happy end 就好了呢。”


 


小小的嘴唇一张一合。


 


大门在那一瞬被关上,昏暗的灯光,剧院穹顶飘着火焰,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是坐到了这四方圆形的中心了,鲜红色的垫子,黑压压的观众。


 


唯有自己身旁,是空洞的孤单,没有人问津的座位。


 


而那,也在这一刻化为了永恒(破灭)。


 


那站在自己座位旁的,本应坐在莲花池里的切割者,面无表情的那人。


 


“......迦尔纳。”


 


在红与蓝的眸子向自己望过来的瞬间,穹顶的火焰竟然一个接着一个熄灭了,他的面容也随之淡出。


 


但自己的左手边,确实感受到了熟悉的人,于是,白色的手指与褐色的手指又相互重叠,就像从不曾分开一样,甜蜜而悲伤。


 


那一下子就打消了阿周那心中的千万个疑问,自己安于现状,容易满足,虽然冥冥之中,他觉着真实与答案渐行渐远。


 


“迦尔纳.......。”


 


“我在这里,阿周那......。”


 


必须要解答胸中的疑问,这是最后的机会,没错,在这片幽暗之中,如果自己一言不发,那么自己一定会错过些什么,一些重要无比的事物。


 


所以阿周那,不要退却。


 


有个声音再这样说。


但是,这样下去不是也很好吗?


 


感受到手指间的温度,他竟然产生了这样的念想,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问,静静地,等待毁灭带走一切,虽然这具体的毁灭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没关系......再睡一小会儿也没关系。”


 


身旁的迦尔纳这样对他说,那是黑杏木,那是紫荆树,硬朗的,冰冷的。


 


随后,聚光灯有节奏的打在了灼热的舞台上,伴随着海啸的欢呼,万雷的喝彩,多赫拉鼓开始敲打,逼真的太阳从大地的中央升起,那是一个圣洁的大陆,莲花与涅槃的三千世界。


 


在充斥神秘的打击乐里,一个影子在山崖上。


 


看那身影威武堂堂,头戴月形的白色花冠,手持被天神祝福的无悔雪弓,眉头间满是正气洒脱的青年。


 


————他之名为阿周那。


 


那是自己,那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一模一样的身材与神态。


 


大喊着什么,随着大地上的自己吐出的诅咒吼声,山崖摇动,野兽奔腾,千军万马与威呐手拔地而起,世界在欢腾,祝福这一神圣的时节,感谢婆娑之主互相的恩惠。


 


自己记得这个。


 


随着音乐与舞蹈,那一排排白色与蓝色的影子在舞台上打圈,伟大的进军;阿周那看懂了,古树崩裂的瞬间,鸟兽朝天的嚎叫,永恒之河奔腾与不息。


 


那就是《摩诃婆罗多》。


 


阿周那的故乡,人类的文明之巅,为世界填上色彩的我们的诞生史,喜、怒、哀、乐————阿周那所遗忘的一切。


 


除了与迦尔纳的“缘”。


 


时间无踪影地流逝,随着五感被刺激,被精彩地演绎在灵魂之前,他与他的战争。


 


那位天神之子,身裹神甲,神采奕奕,祥光笼罩。


 


————是迦尔纳,由漂莲中的富军,到施舍的大英雄。


 


他是不死的,只要有那太阳神给予他的黄金之甲,与光辉的耳环。


 


舞台前的自己大脑空白,只有泪腺还在生存,竟然就那样热泪盈眶。


 


手被紧握着。


 


舞台上的自己拉弓搭箭,朝着迦尔纳发出一轮又一轮猛攻,都被一一化解。


 


那是惊世的战斗,从未体验过势均力敌的他,从那一刻起,自己的目标就只有一个了。


 


什么啊,你们清楚不是吗?


 


在那个太阳被乌云遮住的日子,迦尔纳依然祈祷,摧毁城堡者向他索要耳环与盔甲,那是因陀罗,金刚杵的王。


 


于是,迦尔纳挥动尖锐的刀,从自己的躯体上割下这些神圣的铠甲,血淋淋地交给神中之王,不时露出微笑,那鲜红刺痛着阿周那的双眼,追光跟随迦尔纳直至帝释天离开凡界,血染的土地,他的脚下蔓延了一朵死亡的莲。


 


“不对......不是这样的。”


 


阿周那这样喃喃自语。


 


这之后,就是传说的那样。


 


那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遥远到令人疲倦的日子。


 


酣畅淋漓的战斗里,车夫之子的战车陷入泥沼,罗摩给予他的武器也黯淡无光,被诅咒缠身,迦尔纳的身姿在夕阳里火光熠熠。


 


阿周那在高处的山崖上,尽情地大笑着,那是多么扭曲的表情啊。


 


阿周那在剧场的中央,无神地流泪,只是觉着迦尔纳的手越握越紧。


 


所以,就像传说那样。


 


圣洁的威呐,鼓乐齐鸣!带了胜利的一箭,有冠者射出了破灭,天地万辉于一体,让那大军统帅头颅坠地,回环的黄昏里,他们都化成了影子,黑色的断片,只有红色赭石的溪流从山崖流淌。


 


从迦尔纳倒下的躯体中生出一颗太阳,温柔地升向天空,与世界万物融为一体,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睹了这奇迹,英雄啊,就那样殒命而去。


 


伴随着万丈光芒,宏伟大业的铸成,现场的观众们都竞相而起,大声喝彩,掌声雷动,唯有阿周那与迦尔纳坐在中央,一人流着热泪,一人带着微笑。


 


耳膜被喝彩所震动,鸣响与记忆的崩塌感。


 


他们既是旁观者,又是当事人;他们只是坐在了剧院的中央,旁观了他们人生的始终,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会,话已至此,这是他们的必然。


 


“不应该这样......本就不应该这样。”


 


“睁开眼睛吧阿周那,梦应该迎来结束。”


 


 


戏剧的气氛达到最高潮,在绝望的雪山景色前,观众们一起起立,高喊bravo,尽情狂欢,就像迦尔纳的死亡与阿周那的悔恨从不存在一样,没错,对于任何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故事,无关情感也无关浪漫,仅仅是历史如此记录,戏剧如此书写而已。


 


在四周大声的欢呼里,在被人群的疯狂挤得东倒西歪里,只有那一对手掌紧紧地握在一起,情人们啊,你们的羁绊比大地坚韧,比阳光耀眼,只怪这造化,只怪这世界不允存在那样梦幻的事物。


 


所以,世界开始分崩离析,从剧场的中央,那舞台上的阿周那被幽冥而来的丝线缠绕,化为一茧,那就是一切的开始,新世界的诞生,名为“情人”的泡沫之梦。


 


地板碎裂,棚顶崩塌,接受喝彩的莎翁化为青蓝色的花瓣。


 


礼裙飞舞,毛毯燃烧,四处挥手的童谣成为鲜红色的光辉。


 


之后,一切的一切都在消失而去,这个世界迎来了自己的极限,这之后,空间将套上灵子碎片的锁头,永远的在月亮的阴影处,化作废弃的一孔。


 


安徒生只是远远地眺望着,眺望着观众与世界,还有这个自己,都慢慢漂上了天,成了能在仲夏夜里闪烁的泡沫。


 


万物化作不同颜色的粒子,彩虹一样歌唱未来的结束与到来,就像那时候升天的迦尔纳一样,打穿了夜空,一片虚无的黑色,降临在世界的中心。


 


那里面只有二人,漩涡的灵子,重塑着盛夏的花海之城,那是片不存在的花田,是世界过渡的通路,星球的轮廓在淡紫色的天际缓慢旋转。


 


“我知道......。”


 


从最初就知道了,这种可能性的极限,也就到此为止了。


 


名为阿周那的一切都回归到了灵魂与肉体中,没想到黄粱一梦后,竟毫无珍惜与唏嘘之感,他不免苦笑着,没想到在那样的世界里,这箭囊也从不离身。


 


红与紫的花海对岸,褪去铠甲的迦尔纳,浑身箭伤,血流不止,双腿深深地陷入泥土之中,动弹不得,花的风拂着他的伤口,宣言着结局的到来。


 


“我很吃惊,我本认为这种世界连存在的可能性都不会有。”


 


阿周那远远地,从箭囊里取出日月同辉的苍蓝箭矢,那射穿迦尔纳喉咙的一支。


 


花瓣一片两片飞在天上,然而当风停了后,终有一日会落在地上,腐败,化为养分。


 


“啊,见到了不得了的展开,但是那也结束了,阿周那。”


 


迦尔纳一直是那样,不论是作为敌人,还是作为恋人,不论是活着的时候,还是死去的时候。


 


类似的展开有很多,世界的连接是我们的脐带,已经很熟悉处理世界回归的一箭了。


 


所以————————


 


阿周那搭弓拉箭,将弓弦拉满,为了保证胜利与绝灭。


 


是啊,不过作为情人还是第一次,我想,也是最后一次。


 


只要松开手指......就能完成世界的回溯了。


 


意外的,自己先开了口。


 


“你从最开始就知道了对吧,这个世界是废弃的?”


 


那么为什么,虽然不可能改变历史,反抗一下的话,至少我会更安心地射出这箭。


 


“啊,我知道,但那无所谓,阿周那,这是你我选择的业......是我所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啊。”


 


迦尔纳只是轻声地催促着他放箭,就连那苍白的脸颊也染满了血污。


 


“......。”


 


射杀迦尔纳是自己所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不论悔恨,不念因果,因为那就是业,那就是自己的选择。


 


“阿周那。”


 


“有新的遗言吗?”


 


迦尔纳微微一笑,舒展着眉头,银白的发丝在风中飘舞,那是自在无比的,迎来终焉的表情吧。


 


“你做了一场,还算不错的梦吧。”


 


阿周那的喉结本能似的上下滚动一次,钟声,温泉的热雾,七彩的花火与胸口的温度,虽然只是记忆的一隅,但也是毫无疑问真实的,如梦如幻的日常,没有必要去否定,也没有必要溺死其中。


 


“......再见,迦尔纳。”


 


啊啊,这是怎么了,手指在颤抖,定是这凋零而去的记忆与触感在作怪。


 


暖阳成双,夏日的白光炫目迷离,弓弦的不和谐感,彼时,将这一切都消除而去吧。


 


“对,我的性命,只能你杀死了。”


 


迦尔纳合上双眼,哪怕迎来一百个未来,面对他们的只有这个结局,然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义无反顾的迎来第一百零一个邂逅,若是用加尔纳的话去说,这是他们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尽管如此,阿周那依旧感受到了前无所有的痛楚,在心间冉冉升起,那么,就将这痛楚与自己融为一体吧,待阿周那睁开眼睛,镜子里的自己朝向这里,拉满了那毁灭的一箭。


 


“......你活该。”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呢?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知道,日月同辉的一箭,带着自己的心痛一起飞向了远方,镜子碎裂的声音,肉体被贯穿的声音,漫天的,漫天的,梦的终结。


 


人们往往歌颂牧歌式的爱情,在梦中互相拥抱,只是在螺旋上升的日常里远离现实的喧嚣,是啊,幻梦般使人爱怜,单单是那无法实现的特性,就足已让人憧憬了。


 


连系在他们二人中间的,是比他们自身还要浩大的羁绊,但从这一点来考虑,也不枉是伟大的感情吧。


 


站在倒下的迦尔纳身旁,阿周那感到自己的心灵被掏出一个洞,那虚无的伤痕,永远都无法被堵上,所以他跪坐下来,端详着迦尔纳的脸,那是张安详的睡脸,足以让阿周那失去防备,伸出左手,不知为何想要去抚摸他的脸。


 


然而那一瞬,本应死去的迦尔纳却用双手抓住了他的左手,紧紧地,紧紧地,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那双手无力地落下,独留诧异在原地的阿周那,看着手腕上那淡淡荧光的一轮花环,以及莲瓣似的十朵血迹发呆。


 


“......迦尔纳。”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迦尔纳,我不明白。


 


就像河口被污泥所堵塞,心里的大海永远被封了口,那是阿周那的苦海,正在因为世界的修正而消逝而去,回到下一个周期开始前的状态。


 


他只是习惯性地从后面抱起了迦尔纳的尸体,用胸口去感受他后背的余热,真是有如太阳布施的心脏啊,温存于此的他的灵魂;而那,也在以能感受到的速度变冷,名为迦尔纳的那个男人,已经渐行渐远了。


 


他的驱壳脱离了无力的怀抱,轻轻倒在了融化的花田里。


 


色彩浑浊着,清水似的阳光再度跌落在地,流在迦尔纳的右手,阿周那的泪水打在了上面,血与水在无名指上转着圈,凝结成戒指的模样。


 


而阿周那,他深深地将左手与花环贴在脸前,花环结成了圈,用呼吸去温暖,用热泪去濡湿,张开嘴唇,却什么都无法呼喊,他只是深深地将左手与花环贴在脸前,花环结成了圈。束缚住了两人的命运


 


——————就像,要他与他相依为命那样。


 


 


 


 


 


 


 


 


 


 


 


 


 


 


 


 


 


 


 


 


 


 


 


 


 


 


 


 


 


 


 


 


 



【周迦】四季折之羽

四十米刀

ARIA:

●全文字数1W5


●感谢我糕倾情配图 @akotta  


●bgm《四季折之羽》


       始


       洋馆中最高的那座高塔里关着一只黄金鸟,它带着日轮的光辉坠入此间,如神迹一般庇佑着这个庞大古老的家族繁荣昌盛。


       这是阿周那从负责庭院清扫工作的仆从口中听说的,连他这个正统的家族继承人也不知道的讯息。于是在某个大人们聚集起来召开家族会议的傍晚,他悄然摆脱了一直随侍身边的老管家,潜入那座从不许旁人靠近的高塔。


       高塔离主馆稍有一段距离,他依仗着自己八岁孩童的体型避过了塔底看守的监视,顺利的溜进了那座高塔之中,塔内昏暗的石砌旋梯周围并没有在塔壁凿开可供阳光照耀的窗口,他扶着粗糙的墙壁,一步步接近了最顶层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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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迦】预定调和

五十米刀

ARIA:

●《四季折之羽》番外「The Other Side」


●架空OOC


●Ave Maria


●雷者见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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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things aren't as they seem


What do you think of in your mind?


【1】


当我意识到我恐惧着死亡,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母亲是个爱美的女性,她的棺木前放着她生前笑容最明艳的一张照片,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们都按照她的愿望没有穿着黑色的衣服,他们拿着母亲最爱的鲜花,一束束放在她的棺木之上,照片中明媚的笑靥渐渐被鲜花簇拥,仿佛从未离开我。


这本是一场美丽的离别,连同死亡在我眼中也变得圣洁起来。


直到我因为疲惫,以及不喜欢面对亲戚们或哀怜或探寻的眼神,我躲开众人追随的目光企图避入教堂后的告解室。然而在躲入之前,门内父亲的声音先一步传入了我的耳中。


“阿周那,我的表兄,尊贵的家主。我们难道是为了孩子才和喜爱的人结婚的吗?这不对吧?结婚难道不是为了能够和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对也能看见那张挚爱的脸庞吗?对我而言,莱尔不过是我婚姻生活的副产品而已。”


“这是一个父亲能够说的话吗?”


“阿周那,无数次拒绝家族联姻请求的你,无法理解我的感受。”


“我比谁都能理解一生一世也无法放开一个人的心情,然而正因为如此,在妻子逝去便抛却一切责任企图殉情自杀的你,反而更加让我感到恶心。”


“哈……漂亮话就不用说了……阿周那,我们难道不是一类人吗?……”


“……”


莱尔是我的名字。


他们后来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


等我回过神时,发觉自己正满脸是泪的跌撞着走回教堂,跪倒在母亲的棺木前无声大哭,我知道正在哭泣的我破坏了母亲所期望的美丽的葬礼,然而在前一刻于我而言还无比神圣美丽的葬礼,在几次翕张之后,终于冲我张开了无间炼狱的入口。


自此开始恐惧死亡。


 


我想阿周那一定是对我生父不负责任的态度感到悲哀,于是在那场令人绝望的葬礼之后他宣布从家族旁支中选择了我过继为他的养子。


在众人或艳羡或嫉妒的眼神中,对于本家家主亲自指定的养子这一殊荣,我并没有感到高兴。自幼早慧的我在仅仅一天的时间内发现了意料中阴森的现实,甚至还要面对种种与往日平淡但安宁的生活中截然不同的考验。


自从成为了这个庞大家族的下一任继承者,一次又一次,因过往见识浅薄而心生忧患的我渐渐意识到,自己正因一种与目前生活方式格格不入的心态而遭受着真正的、几乎要将我击垮的磨难。


 


 


在本家的公馆中度过了第五个春秋后,我试图向阿周那提出放弃继承人的身份,本家沉重压抑的气氛常常让我喘不过气,与其在这个多待一秒都是精神折磨的地方度过余生,那么我宁愿回去面对那个已抛下我去与母亲团聚的生父。


我第一次向阿周那提出这个无理的请求时,他正一个人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怔怔的望着墙上的壁画流泪。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阿周那,他明明是那种即使沉默也能让周围气压骤然降低的,充满魄力和魅力的男人,他适合随时待在俯视他人的位置上,而绝非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怆然泪下。


他抬眸看见了我,漆黑的眼珠只在一个转眸的瞬间便收敛了全部的感情。


最佳的选择是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听完了我的请求之后,阿周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他只说了一句话便熄灭了我所有的勇气。


“这一次就原谅你。”


在本家生活的这段时间所搜集的信息碎片在此刻渐渐拼凑出了一个不清晰的雏形,我恍然惊觉阿周那正是在这片埋骨无数的荆棘丛中存活下来的胜者。


在这样的强者面前吐露自己的怯懦和退却,得来的绝对不是同情。能够得到强者赏识的,从来都是另一个强者。


我在那一瞬间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


在退出书房的前一刻,我偷瞄了一眼墙上的那幅壁画,似乎是从高处的窗口向下俯视的构图,匆匆一眼并不能看的十分清楚,但是我可以确定这幅画我从未在阿周那的书房见过,想必是只有在想看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欣赏。


人总会有自己的秘密。


我对阿周那的秘密并不感兴趣。


 


人在绝望失落的时候,总是会做出异常的举动,我也不能免俗,就那么失魂落魄的走进了家族的禁地中。


我曾经谨遵公馆中长者们的教诲,从未踏足过靠近公馆后山处的那座高塔,那个地方自阿周那担任家主之后便成了一方禁地,非阿周那本人旁人不得踏入。


当时的我太绝望了,绝望到将长者的教诲彻底遗忘,只在心中期望着是否打破禁忌擅自踏足这里,就可以触怒阿周那,然后被驱逐出本家重新过我本应平淡安宁的人生。


我走进了那座高塔,在昏暗的石阶内摸索着道路,最后在一扇大开的锈蚀铁栅栏前停住了脚步——窗外的夕阳洒入融金一般温暖的光芒,将那狭小的方寸之地映照得暖意融融,那股暖意仿佛熨帖进了心里,我如同着了魔一般越过栅栏走了进去,周围的一切干净整洁,书桌上斜放着笔,纸张整齐的叠放在左手能够到的矮几上,窗口支着铺好画布的画架,木制的高脚椅背上搭着一件亚麻色的宽松衬衫,一切都透露着生活的气息——仿佛这房间的主人方才还在这里从高处欣赏着夕阳,随手取出左手边的纸张描摹速写,然后铺开画布准备将之完美呈现在画作之中。


然而我知道以上只是我的臆想,这里分明没有存在过一丝一毫人的气息。


自然也不可能是阿周那,因为我知晓作为家主他几乎不可能拥有自己的时间。


我在这塔顶的房间里转了几圈,角落的一个火盆吸引了我的注意。


火盆中堆满了燃烧后的残烬,我试图用手拨开那些灰烬,许是因为年岁久远,那些灰烬已经因为这水汽充沛的环境因素凝结成块,我不过是轻轻将其掀开,便发现了掩埋在层层灰烬之下,即将伴我数载岁月的那本笔记。


那本黑底红纹封面的笔记被掩埋在层层凝结成块的残烬之下,我想也许是准备将其烧毁的时候堆放在其上的纸稿太多,外加笔记本身便厚度惊人,才导致燃烧时未将这本笔记彻底引燃,因此只有封面留下了大片烧焦的痕迹,内里却奇迹般尚算完好的保存了下来。


我打开了这本笔记扉页,只一眼便鬼使神差的决定了我接下来的行动。


匆匆将火盆按照原样重新摆放好,将凝结成块的灰烬小心堆放成没有被翻动过的样子,仔细整理好自己在这房间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后,我心如鼓擂鼓,全身血液都在这几乎算不上温暖的初春傍晚里沸腾起来。那本笔记被我小心翼翼的藏在斗篷下方,随后用上了我跑步的最快速度冲下了高塔折返主馆中属于我的房间。


那一刻,我像是在苦修途中面对着乏味痛苦的每日修行里意志不坚的修行者,在某一日奇迹的眷顾下偶然拾得了某位先贤的手札真迹,并为之激发起已快消失殆尽的探求心。


然而我错的离谱。


好奇心这种天性就应当从人性中剥离出去。


如果时光可以回溯的话,那么我希望自己从未接近过这个家族中最大的秘辛。


 


我是多么愚蠢的人。


 


I just don't understand you


I can't stand it any more too much pain


【2】


我不想当阿周那的继承人。


原因非常简单,当你犹豫需不需要成为某种人的时候,你只需要看看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活成了什么样子就可以了。


我花了五年的时间观察阿周那。


得出了唯一一个结果——这个身份尊贵坐拥庞大家产,就连帝国女王也对他礼待三分的家主,一直活的很辛苦。


阿周那不幸福,所以我不愿意继承他的位置,成为下一个牺牲者。


 


比起跟随在阿周那身后周旋于上流社会的酒会上,和那些身份同样高贵的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间一笔带过庞大的利益交换的口头约定,我更喜欢呆在自己房间里阅读那本从高塔中带出的笔记。


那本厚厚的笔记中泛黄的纸张有着木浆被高温加热后散发出的陈旧酽香,书写的墨水加入了固色的材料,时隔多年字迹依然清晰。我放轻翻页的力道,唯恐稍过大力便会损毁那满满铺陈清隽秀逸字迹的菲薄纸张。


笔记的主人一定是个才华横溢之人,对绘画艺术有着超出常人的理解力和充沛的热情,我固执的认为这样的人一定是个绘画的天才,仅从隔了几页就会出现的速写来看,每一划笔触都充满着灵气以及扎实的基本功。


越是阅读,我越是对笔记的主人充满好奇,时常在脑海中描摹他的形象,母亲曾告诉过我,只有温暖美好之人才能最大程度的看见并了解世界的美好,所以笔记的主人一定非常温柔善良,符合我对于‘温暖美好’意象的一切向往。但是,为何他的笔记会被掩埋在这个家族禁地之中被烧毁的灰烬之下?他如今人在何处?我很想见见他,向他诉说我经年累月的压抑和痛楚。


 


我错了。


 


在翻阅过最初两年零散的记录后,笔记的内容急转直下。


 


「XX01年1月15日


在与教授谈妥后续画展事宜后,母亲的来信是今天的第二个好消息。


能够得到母亲生活幸福美满的消息已是一件喜事,信中甚至还提到她为新的丈夫生下了新的子嗣,那孩子将是那个家族新的继承人,母亲的生活想必会比之前更加幸福美满,我衷心的为她感到高兴。


然而信中末尾的请求我还需仔细斟酌,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母亲不要接受这样的计划,太过顺遂的事反而更加可疑,不是么?」


 


「XX01年1月20日


联系教授推辞了画展的邀约,我决定协助母亲完成这一次的计划。


仅此一次。」


 


「XX01年1月22日


原来母亲的处境并不好,她的第二任丈夫在六年前死去这件事她为何没有与我讲过,扶持着幼子在这般庞大的家族中谋得生存,我必须成为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力量。


母亲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代替母亲接待我的是代理家主,他脸上看似真诚的笑容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xx01年5月7日


被欺骗了,被这阴险狡狯的代理家主狠狠欺骗了。


临摹的《岩间圣母》赝品并没有如他所说的在被当做筹集资金的抵押品后重新赎回,而是任其流入交易市场,真正的名作甚至还安静的躺在他的私人宝物库中。


那些试图欺瞒我的人,其实已经让我看到了真实。


和我通信的人,从来都不是母亲。


母亲早就死了,在六年前和她的第二任丈夫一起死在了一场阴谋之下,而她的遗腹子却因为这些人需要一张冠冕堂皇的遮羞布而侥幸留下了一条性命。


我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被亲情误导的我明明已经看透了这些人贪婪无耻的嘴脸,却依旧踏入这篇泥沼中难以脱身。


‘赝品计划’的成功所带来的巨大收益,决定了他们不会让我轻易离开。」


 


「XX01年5月17日


我提出的所有要求,只要在他们接受范围之内都会得到满足。


然而这座孤独矗立在后山之畔的高塔将会成为我余生的栖身之所。


我的理想,还有人生。


全部都被摧毁了。」


 


「XX01年6月20日


睁眼看到的是依然装饰着玫瑰浮雕的塔顶。


原以为可以去往天堂,却依旧身在地狱。


塔中所有尖锐锋利物品都被收走,包括那柄藏在书架背后的调色刀。


作为巨额财产收入的来源,他们依旧带着伪善的面具试图对我洗脑,在尝试无果之后甚至企图用母亲的遗腹子,那个叫阿周那的孩子的安危作为威胁我的筹码。


……那个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只想彻底毁灭自己而后重塑。


然后,毁灭这个家族。」


 


阿周那!!


用力合上笔记,胸膛中狂跳的心脏壮如鼓擂,大脑在这一刻中断了供血,思维随即变得空白。


我看着手中的沉重的笔记,仿佛一个蹩脚的巫师解读出了不得了的预言。


原本构筑的温柔善良美好的形象轰然倒塌,笔记的内容似乎就在我面前迅速实体化,那是一个被仇恨折磨到濒临崩溃边缘的,被迫剥离下羔羊的外皮,终于露出利齿的怪物。


 


 


I never runaway and I never regret


I just wanna do what has to be done


【3】


“为什么要将曾经的黄金之鸟家徽换成十字玫瑰?”


 


阿周那原本神态温和的倾听着我关于近日学习心得的汇报,却在我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神色肉眼可见的凝重了起来。


是的,这个问题是我在深思熟虑之后,认为在目前和阿周那较为疏远的关系下可以提出的,能够佐证笔记中某句话的最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要更换家徽呢?


阿周那明明是本家的家主,在我并不算狭窄的知识储备里,这个帝国所有名门望族中从未有过本家擅自更换家徽的先例。只有从本家家族中分离出的某系旁支才会在本家家徽的基础上稍作修改,譬如我生父家的家徽,即是十字玫瑰之下的咬尾蛇。


我想我的这个问题并不会令阿周那起疑,因为此刻他的神情在明确告诉我,他现在已经无暇思考我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这个问题对你而言并不重要。”


意料之中的说辞,反而正是对我脑海中构思出的结论进一步的肯定。


“我只是想对这个家族的历史有更深一层的了解,”我看出他拒绝的意向,随即补充道,“这对我来说,是成为您接班人的重要修行。”


阿周那站起身逼近了我,身高的压迫令我不自觉的低下了头,他的回答令我一阵战栗:“莱尔,你不适合撒谎。”


我不确定他是否已经知道我到过禁地的事,只能攥紧垂至手掌的衬衫袖口,生怕在阿周那自然泄露的威压之下露了怯。


“无妨,盲目的好奇与自信,这一点与我很像,”宽厚的手掌落在了我的头顶,四周骤然减轻的压力令我胸口的大石落了地,“你现在所见到的的这个地方,和曾经的那个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全新的,更换了所有腐朽衰亡血液的新的家族。”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出了房间。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我僵直的脊椎突然失去了支撑站立的所有力气跌坐回身后的沙发上。


我的猜测没有错,笔记的主人,阿周那的哥哥,的确如他所书写的那样,彻底颠覆了当初那个毁灭了他的家族。


 


阿周那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棋盘上的棋子了吗?


我突然对那本笔记有了继续追查下去的兴趣,这是被无视了自我意愿,被强行卷入这个复杂纷乱的家族之中的,已经快要遗忘了的我自己的愿望。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但是,这对于作为局外人的我而言……这种从另外一个角度去观察这个被尊称为“家主”、名为“阿周那”的可怜的牺牲品的过程,一定不会无聊。


 


「XX03年4月21日


阿周那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的长相没有半分随了母亲,和我也完全不像。


那个孩子真的是我的弟弟吗?


他站在牢笼之外看着我,睁大的眼睛和绯红的面颊看上去略带几分傻气,他笑容天真而又恣意,想必是度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误认了我身份,甚至冲口而出了我最厌恶的那个别称。


我看着他,悲哀的发觉自己竟然失去了愤怒的情绪,对于他的称呼没有感觉到丝毫不悦……是的,我并不感到愤怒。


我只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其余的于我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


非常抱歉,阿周那,命运为你安排的平庸但安稳的未来即将被我亲手破坏掉,若你没有来见过我,或许可以在你叔父的安排下度过平凡安宁的一生。


但是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什么都不必知晓,只需要走上我为你安排的未来就足够了。


……


那个叫毗湿摩的管家,我似乎可以找他谈一谈。」


 


 


「XX03年4月30日


那个孩子,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不论在外界收到何种不公的待遇,甚至是遭遇到与身份不符的或轻慢或侮辱的言论,他都始终昂着头颅,没有哪怕一次用拳头去解决问题,反而是用他那日渐聪慧明晰的头脑去抗争。


这是我所愿意见到的现实。


不知代理家主见到这样渐渐醒悟的阿周那,心中会作何感想呢?


我想那一定是,世间最丑恶的表情。」


 


这一年的笔记中提到阿周那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余的几乎全部都是一些攻心的策略,布局的谋划,以及一些我看不太明白的,似乎是血液检查报告的记录。


我能够从中梳理得知的信息是,笔记的主人似乎意图亲自教导阿周那,从而激发他与代理家主之间的矛盾,我想当时的代理家主在之前从未对阿周那动过的杀心,也伴随着笔记的主人对阿周那的一步步启蒙后的表现而逐渐动摇起来了吧。


……笔记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和阿周那之间存在着何种渊源。


以及,我从中获知了另外一条重要的信息,阿周那身边曾有个名为毗湿摩的忠心奴仆,他与笔记的主人达成了共赢的合作契约,契约共同目标即是保护住这个家族唯一的正统血脉阿周那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那个忠心的老管家并不知道,扶持阿周那登上家主之位只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利用了管家的忠心助推了自己的计划。


 


据我所知,这位叫做毗湿摩的老管家在阿周那继任之后便主动请辞,如今住在王城郊外的一处农庄中。


我决定去拜访他。


 


 


Don't try to push me any further


Does anything wait for me after all this sorrow?


【4】


本以为,为了阿周那如此尽心尽力,几乎赔上性命的毗湿摩,一定会对我这次名义上代表阿周那前来的探望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然而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疼爱阿周那,而是在听完我的来意之后,脸色更加暗沉了几分,甚至在我拿出阿周那亲手准备的见面礼之后,连看也不看一眼便拒绝了那瓶包装精美的,听说是他最喜欢的樱桃酒。


我想,读过笔记的我厘清了问题所在。


毗湿摩是为了家族而生的人,阿周那是他看中的人,保护他就是保护他所守护的家族,只可惜阿周那在继任之后便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开展清洗,甚至换掉了传承数百年之久的家徽。


即使荣耀还在,庞大的根基还在,在这个帝国的地位还在。


这种推倒后在遗址上重建的做法,在毗湿摩看来性质却已经不同了。


难怪阿周那不会亲自前来探访,毗湿摩也自辞去职务之后与新的家族再无往来。我能理解那种即将亲手触摸希望却瞬间坠入绝望的心情,所有我相信,此次拜访必将有所得。


 


毗湿摩亲手为我续了杯咖啡,他身上依旧保留着贵族家执事的职业习惯,普通的待客咖啡也是精心挑选出上好的咖啡豆手磨冲泡而成,我想他应该从未放下过心中那份属于守护家族的荣耀吧。


我向他说明了来意,面前仪态优雅从容的老人却突然笑出了声。


“莱尔先生,迦尔纳先生是一位从各方面都值得尊敬的人。”


“养父的哥哥,迦尔纳?各方面都值得尊敬?”


“是啊,阿周那先生的哥哥正是叫这个名字,”毗湿摩将咖啡壶放回原位,“一个愿意为同母异父的弟弟甘心献出一切的人,如何能让人不尊敬。”


他叙述语气让我觉得有点诡异:“您话里有话。”


“哦?”毗湿摩侧头看了我一眼,我现在知道阿周那身上那股低气压是从何而来的了,“莱尔先生的意思是?”


“您说迦尔纳先生愿意为了同母异父的弟弟甘愿献出一切,可是您的语气却并不像是在赞扬,或者说是钦佩,更像是——”


毗湿摩端起了面前的咖啡,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随后看向我:“你信基督么?”


“……我没有什么信仰,不过生父却是虔诚的基督徒,所以多少了解一些。”


老人的目光越过了我,望向窗外那棵开满了细碎白花的树:“那么我接下来说的,你应该听得懂。”


 


毗湿摩接下来说的话我无法复述,大致的意思是,基督教正因为有了上帝,从而制定了绝对的善恶标准,从善者升入天堂,为恶者坠入地狱。这种观念似乎可以代表着人类符合是非观念的最佳精神导向,然而,恰恰因为有了“上帝”这个宽容仁慈的意象的存在,才会将人推入一个无穷的,罪恶的炼狱之中。


上帝意味着恩典。


那么对于幼时处境艰难的阿周那来说,恩典的具现化则是迦尔纳。


迦尔纳所给予阿周那的,是完全神性的舍予,完全是无意识中将自己摆放在接近“神”的位置上,眼中所见种种不过是“迦尔纳”这个躯壳所受,因此他对阿周那的照拂与保护中完全脱离了人类情感的范畴,所充斥着的是完完全全的绝对傲慢。


他从未将自己放在与阿周那等同的位置上,他并非是与阿周那同甘共苦,也并非是为了阿周那的未来敛去所有风霜……即使结果看来确实如此,然而他所有行为的出发点中,不带有半点人类所持有的“爱”。


因此他可以接受一切加诸于“迦尔纳”这具躯壳之上的苦难,包括为了阿周那献出一切。


 


完完全全的……绝对傲慢。


无关情感的……绝对施舍。


 


迦尔纳,是这样的人吗?


 


毗湿摩老先生没有再给我更多的思考时间,便借口身体不适闭门谢客,那瓶阿周那亲自准备的樱桃酒被他拿起重新递还给了我,他说他绝不会接受任何属于现在这个阿周那的东西。


在折返的路上,我反复思索着绝对傲慢的意思,万般无奈之下拿出了马车暗格中藏着的笔记本,努力从曾经阅读过的提到过阿周那的字里行间中,找寻着迦尔纳或许对阿周那有着特殊感情的证据,在反复翻阅了二人相遇之后足足接近八年的记录内容里,迦尔纳一次也没有提到过阿周那。


我不甘心,这股气性不知是为了不想半途而废的自己,还是为了对此一无所知的阿周那。


直到接近笔记最后五分之一的地方,我终于在那本写满了各种谋划策略的笔记中重新找到了阿周那出现的痕迹。


 


「XX11年3月7日


仿造前代家主笔迹的联络信已托付毗湿摩分别寄往各个旧部,希望前代家主在旧部中的威信尚存。


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阿周那的身体还可以支撑多久?」


 


「XX11年3月25日


请适可而止。


那个孩子看我的眼神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那会让我想到那些描绘人类爱情的油画。


他甚至靠在我身边,向我讲述这个季节的樱花开的有多么绚烂美好,他似乎并没有如我计划中一样将我当做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更像是将我当做了可以推心置腹的良师益友……不,还要更深一点的,难以形容的关系。


已经够了,樱花再美也将凋零,我受不了他日渐恳切热烈的眼神,我绝非是他倾诉那些难以理解的感情的合格对象,绝非他的良师益友。


他的态度越是古怪,我便更会产生无法言喻的负罪感。


不要再靠近我了……那目光会将我灼伤。」


 


「XX11年3月30日


毗湿摩带来了坏消息,之前已经签订协议的合格捐献者被人谋杀,现如今已经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再去找出第二个合适的心脏适配源。


完全不需要考虑,这自然是代理家主的手笔。


没关系。


阿周那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直系血亲。」


 


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这一刻,我稍微有点同情阿周那。


他是这个国家仅次于皇室的尊贵家族的家主,在遭遇了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之后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然而这些从外人看来是由他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东西,其实是某个连姓名都不能留在家族史册中的人通过自己的完全牺牲来达到的……他实际上是踩着迦尔纳的鲜血踏上了家主的位置,这对他来说想必是长久的折磨。


所有他才会将那座夺去迦尔纳自由的高塔划为禁地,抹消了迦尔纳曾经存在于这个家族之中的所有痕迹。同时比任何一任家主都要自律,将全身心都扑在了家族事业之上……以至于如今年近四十却依然没有成家,只能从旁支中过继养子作为继承人。


因为一旦停下,他足下所踏的鲜血中就会开出名为迦尔纳的彼岸之花,引导他重新想起曾经与同母异父的哥哥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及对方决然离去的背影。


……尤其是,那很可能是他爱着的人。


 


 


Saying goodbye to the whole wide world


【5】


阿周那也许并不明白,他曾经所面对的所有事态发展并不是随机发生的……而是,早已被某个更加高超的棋手施加在棋盘之上的法则,是早已经确定下来,并强制性的按照剧本内容进行的展开。


这场棋盘上的博弈已经与迦尔纳无关,事态的发展完全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仿佛在看一场已经预先知道胜负的博弈,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预定调和更无聊的了。


 


「XX12年8月9日


我相信接下来的情况阿周那自己能够应付。


还要通知那对无辜的父女,若对方还是守口如瓶的话也没关系,因为我所掌握的证据比他们自己所知的还要多。」


 


「XX12年9月2日


Checkmate.


命运是什么呢,命运不过是预定调和。


接下来的一切都将与我无关,那个孩子终将自己面对这一切。」


 


「XX12年9月3日


……看到阿周那的脸我会无法呼吸。


那孩子虽然看起来稳重大方,其实却意外的非常敏锐。


我想他一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对我说出那种奇怪的话。」


 


「XX12年9月4日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


这一页的笔记上,写满了bury me,字叠着字,笔迹仓惶慌乱,与之前那些清隽秀逸的端正字体大相径庭,堆叠满黑色字迹的这一页宛如诅咒,主人书写时复杂纠结的心情透过那些杂乱无章的笔迹传达到了阅读者的面前……我不知道是什么扰乱了兼具温柔善良和理性残忍的迦尔纳的心境,但是我想,一定和阿周那有关。


翻过这一页,纸上的背面干干净净,只在空白的页面中心孤零零的写着一行:


 


「bury me nowhere」


 


我站在最终的结果之上,回看迦尔纳所记录下的一切。


阿周那所经历的每一步,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更加接近迦尔纳。


而迦尔纳则用冰冷的目光观测着他所安排的棋局,一切都本如他所料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然而阿周那的生命太短,不足以将这个棋局进行到最后……他选择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延续对方的性命,以完成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彻底的,颠覆这个家族。


他从头到尾,都是高高在上的、自然而然的利用,以及理所当然的施舍。


……我希望此时能有某个人来打醒我,怒斥我这完全藐视了人心的猜想。


但是内心深处有某个声音在告诉我,这就是最终的真相。


 


迦尔纳在阿周那的生命中出现了十年,于是阿周那爱了他十年,爱的小心翼翼,爱的不露痕迹。


——这不过是这个繁华却荒芜的家族秘辛中,一场单方面的爱情。


 


次日的家族例会中,我全程不敢抬头去看阿周那的脸,即使他可能已经知道我去过了禁地的事,我也没有勇气将发现了这本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笔记告诉他……更别说告诉他真相。


明明不知道就好了,迦尔纳之所以选择烧毁这本笔记无非是为了拯救知道真相必将感到痛苦之人……那么我为什么要将这本笔记找到并且带出来呢?


真相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


盲目追逐着真相,一旦亲眼证实过了却无法接受。


说的就是我这种愚蠢的人。


然后我听见了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周围亲族的惊呼,慌忙起身奔向阿周那的我,只来得及看见他青黑的眼圈和暗紫的唇色,他素日俯视众人时的气场是那般强大,即使沉默不语也可以造成威压……然而此时昏迷倒地的他竟然透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这个家族的牺牲品,为了这个全新的家族付出一切的男人,仿佛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


 


 


I just wanna go far away


Don't need to carry on anymore


【6】


那颗原本属于迦尔纳的心脏,在阿周那的胸膛里存活的时间,其实已经远远超过了经历过同样移植手术的人。


这个奇迹终究还是因为不堪重负而倒下了。


阿周那被送往私人医院进行调养……那种与世隔绝的全封闭式重症监控与其说是调养,更不如说是不满他多年来近乎独裁统治的部下们的报复。


我什么都做不了,而族中事务理所当然的压在了作为他指定继承人的我肩上……我是那些受够了独裁统治的族人们,内定下的下一个傀儡。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我再没生出之前那种强烈的排斥和逃避心理,而是坐在书房中那属于阿周那的位置上,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羽毛笔,学着他的样子仔细签署着永远看不完的文件,学着他的样子推敲问题的根源,学着他的样子分析出解决的策略。


学着他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捂住脸,从低声啜泣,到放声大哭,哭的不知所措,哭的肝胆俱裂。


在这个只有我一人的,空旷到近乎死寂的书房中。


 


同情一个孩子就会将之收为养子吗?


我想阿周那是在我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影子,他和我一样,对所谓家族的荣耀并没有什么执念和欲望,所有他才会选择我,因为他想知道,若是将我当做如果是没有遇到过迦尔纳的自己,会在将来的人生中走向什么样的道路。


然而终究是通往了预定调和的,同样的结果。


 


我在他的书房的隔间中找到了那幅只匆匆见过一眼的壁画,这次我终于看清了画面的内容,那分明是从禁地的高塔向下俯视所能见到的唯一风景,以及画面右下角那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一行标题《my world》。


我抓住画框,想仔细看看这幅画中是否还藏有什么端倪。


手握住的地方触摸到了木制框之中的某个暗格,露出了其中整齐折叠好的信笺。


那封信……我相信那是迦尔纳在其短暂人生中所说过的最温柔的谎言,他将所有不堪的过往用简单的笔触带过,隐瞒了自己对阿周那的所有利用,甚至用一种堪称暖心的语言对阿周那的未来道出了祝福。


阿周那是超出预定调和范围的意外。


也许迦尔纳已经意识到了他低估了阿周那的感情,他所布置的棋局之中出现了唯一的变数,就是阿周那同时为了他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迦尔纳本应洁白无瑕的一生唯独亏欠了阿周那,于是他用这封真假参半的绝笔,自认公平的结束了一切。


 


Great equalizer is the Death.


 


迦尔纳对阿周那,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XX13年4月14日


生于傍晚的阿周那,伴随着落日余晖的光芒降生,他将同皎洁的月光一道驱散夜晚无边无际的黑暗。


迦尔纳,一切都结束了。


我已经可以去追寻一直渴求的死亡。


但注定得不到一直期望的,死后的安宁。


每个人都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等的代价……即使死去,那些代价也无法偿清。


我只能去往地狱。」


 


这是迦尔纳留在这个世间最后的记录,每一次翻阅这本笔记,他给我的印象都截然不同。我最初以为他是个理性多智,性情坚毅之人……后来认为他兼具温柔和残忍,是个傲慢的、高高在上的施与者……而现在,我终于发现他将自己也同样放置在了棋子的位置上,直到最后我才知道他从未原谅过自己计划中所造成的那些无论是必要还是不必要的牺牲,他利用了一切包括他自己,但至死仍不能心安……笔记中那句“一直渴求的死亡”,是他于炼狱山顶之上独自徘徊无法解脱时,吐露的唯一心声。


正是有着以命相搏的觉悟,他策划了一切包括他的死亡,这盘棋局之中棋手只要已经预见到最终的结果便已足够,那句“checkmate”是由谁来喊出已经不再重要。


 


我曾一直坚信着,人一定要被别人理解之后才能得到救赎。


迦尔纳没有得到救赎,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


哪怕一滴怜惜的泪水,都会玷污了他轮回的路。


 


 


It goes on together


The light's gonna shine someday


【7】


人们一般只看见他们在寻找的东西,只听见他们想听到的话。


 


医院下达了阿周那的病危通知书,心脏衰竭的症状就是如此残酷无情,不久前还看上去身体强健,许诺妥善完成任务后便一同外出打猎的人,转眼间便躺在加护病房之中,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看到阿周那的一瞬间,我便打消了将笔记交给他的念头。


这个面容依旧俊美的男人倚靠在病床床头,室内原本拥挤堆放着的医疗器械在他的要求下尽数被搬了出去……病人往往是最清楚自己身体状况的,我想阿周那已经知晓胸膛中那颗属于迦尔纳的心脏已经完成了使命,所以再没必要让那些多余的医疗器械来折磨自己的身心。


他面带微笑的招手,示意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他说他早已知晓我一直在追查有关他少年时期的过去,并且没有一丝预兆的开始讲述他与迦尔纳之间的故事。


 


我想所谓孤独,就是你面对的那个人,他的情绪和你的情绪,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阿周那与我讲述的故事,同我看过的笔记内容大相径庭……在他描述中的迦尔纳既温暖又美好,那段岁月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我不愿他就带着这样一个谎言般的结局陷入永恒的安眠,几乎就要将笔记的事脱口而出。然而看着他舒展的眉目和灿亮的眼眸,我迟疑了……在残酷的真相和美好的谎言之中摇摆不定。


“我自幼便受上天眷顾,想要什么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得到,这幸运不过是天赋使然,那些东西并不是我自己的努力得到的……”阿周那并没有看我,那双形状极美的眸子染上了怀恋的思绪,“即使失去了父母,上苍依旧赐给了我珍贵的宝物……”


——不是的……收起你的正直和勤勉,试着从普通人的角度来思考一下种种巧合。


“我想是迦尔纳替我承受了本因由我来面对的苦难,即使失去自由……即使理想破灭双翼被折,他依旧护佑着我度过了最危险的少年期……”


——所以你清洗并重建了家族,……因此孑然一身,孤独的躺在病床上等死是吗?


 


“莱尔,你的脸色不太好。”他终于意识到了我的不对劲,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你在想什么?”


“……你后悔吗?”我知道他听得懂我在指什么。


“不悔。”


 


意料之中的答案。


爱究竟是什么?


正是因为有爱,人才会看见那些虚伪且唯心的东西,会对日常普通的事物产生由自己的情绪所带动的想法,才会困惑,才会陷入以爱为名的痛苦。


感到幸福的时候那些花仿佛是为你绽放,悲伤的时候又只能想到繁花终将开败……恋人眼中的对方无论做什么都觉得称心如意,一旦爱情逝去则会将之前所倾注的爱情视为歧途。


正因你爱着他,所以才会从这个悲剧的故事中读出甜蜜的味道,才会眷恋那些本不存在的,在命运巨浪的侵袭下看见的那些缓慢叆叇着的温暖的情愫。


爱,是什么呢?


 


我的沉默让阿周那误解了我的意思,他思索一番后恍然大悟道:“啊……我的故事想必太无聊了,年轻人提不起兴致来啊。”


“不是……”


“那么来说说莱尔的事情吧。”


“我的事情?”


我看见窗外的金色的太阳从云层后缓缓探出身,阳光斑驳地透过窗前的花树,细碎的光影亲吻着病床上阿周那俊秀的脸庞,那双漆黑如子夜的眸子敛去了方才的亲昵笑意,他的语调也从轻快转为了认真的沉寂。


“你的父亲很爱你。”


 


——“我们难道是为了孩子才和喜爱的人结婚的吗?这不对吧?结婚难道不是为了能够和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对也能看见那张挚爱的脸庞吗?对我而言,莱尔不过是我婚姻生活的副产品而已。”


 


我还记得父亲对阿周那说过的话,不禁对阿周那这句毫无根据的话嗤之以鼻。


“请别再说笑了。”


而阿周那的神色一如既往的认真:“你的父亲并非不爱你,他只是太过深爱你的母亲,因此过分沉湎于爱情。”


“……我不会相信的。”


“你父亲将所有情绪牵系在爱情之上,一旦停止便会被痛苦所埋没,他知晓处于崩溃边缘的他无法照拂他唯一的儿子,因为他缺乏承受真实的力量。”


我强压住暴起的怒气,然而面对着阿周那这样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我需要克制:“请不要再骗我了,我知道他说过什么。”


“那天你在告解室门外,这是你父亲告诉我的,”阿周那只用一句话便浇灭了我所有的怒火,“他需要一个能够信任的人来照顾他的孩子,而我正好需要一个继承人。”


……够了,够了,请不要再说了……


如果真相当真如此,那么我这些年究竟在憎恨着什么,究竟在挣扎着什么……连他的葬礼也不曾回去的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永远不要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判断一个人,你若真想了解一个人,需要一双手脚和一张嘴巴……而不是只相信你的眼睛以及旁人的话语。”


“我——”


“莱尔,你以后将会从各式各样的人的转述中获得各种信息来源,那些或真实或虚假的信息会最大限度的破坏你的信念……尤其在你继承家主之后,这种情况只会愈演愈烈,”阿周那艰难的伸出手拭干了我脸上的泪痕,“我只能在这最后告诉你一句话,你也只需要记住这一句话——用你的心去倾听、判断,即使这对于现在的你而言太难理解,但你必须自己学会拒绝和接受,由你来决定你需要接受什么。”


 


……阿周那的笑容让我想到了某个人,那个人极温暖又极美好,阿周那温柔的嗓音和某个清冷但温暖的声线相互重叠,向我传达着最后的福音。


 


已经没什么需要害怕的了。


 


 


I said I’m a liar, that’s not real


【8】


我已不再恐惧死亡。


作为新任家主,我亲手操办了阿周那的葬礼,地点选择了他生前指定的,本是用作求婚的教堂。


阿周那的棺木就放在教堂中央,白色的蔷薇、百合、雏菊簇拥着他削瘦却依旧俊美的脸庞,我看着他恍如沉睡般的脸,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却毫不觉得恐惧,只觉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详。


牧师走上前,环视了教堂中静静坐着的族人,在悠然奏起的《Ave Maria》的圣洁空灵的歌声中,念起了我曾在母亲的葬礼上听过但从未记住的话。


“全能的天主圣父,你是生命之源,你借圣子耶稣拯救了我们,求你垂顾阿周那,接纳他于永光之中。他既相信你的圣子死而复活,愿他将来复活之时,也能与你的圣子共享荣福。以上所求,是因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你是圣子,他是天主,和你及圣神,永生永王。阿门。”


随后由我上前阅读悼文,讲述这个为了某个人,牺牲了自己一生的拥有着高贵灵魂的男人的故事。


 


阿周那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是与迦尔纳相处的十年岁月。他长久的沉溺于迦尔纳所给予的温柔之中,眷恋着对方施与的无关情爱的温度,直到最终的离别来临之际,他才终于伸出手,去握住那根一直垂于眼前的蜘蛛之丝。


他爱的人早已逝去,胸膛中缓慢坚定鼓动着的心在无情的昭示着一切,那根原本通往真相的蜘蛛丝在迦尔纳早一步的安排之下更换了终点,于是他只能看到花开遍野的深渊。


在阿周那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候,他所能做的只有控制住从唇隙中不时漏出的悲鸣,不让它现于人前,得以守护住这个家族最后的体面。


迦尔纳。迦尔纳。即使已经看见了最终获得的绝对会是无能为力的永别,也决意挣脱开了着束缚一生的枷锁。


留下阿周那孑然一身,在这个新生的家族中苦苦支撑了二十余载的岁月。


 


牧师为阿周那做了最后的祈祷,葬礼上的钢琴声空灵飘渺,就像来自天堂的声音一样,丝毫不会令我感到悲伤,我扶着阿周那的棺木走上灵车,那些面容模糊的族人带着低低的啜泣声上前来与我拥抱,随后将手中的鲜花放在了棺木之上。


阿周那生前因为重建家族而得不到的理解和同情,在死后全部得到了。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


 


按照阿周那生前准备的遗嘱,他没有被葬入家族的墓园中,而是埋在了本家公馆后山一处隐蔽的无名墓旁。


我想那座无名之墓的主人,一定就是迦尔纳。


阿周那的入土仪式过程中一直在下雨,我拒绝了族人递来的黑伞,直到仪式完成依然伫立在二人的墓碑前移不开脚步,那片他所拟定的墓地上开满了白色的蔷薇,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凄美的景色,。


雨水淋湿了我的额发,冰冷的雨滴从我脸颊落下,我并不感到悲伤,只是感觉胸臆某种说不出的情绪亟待发泄出来。


心脏的地方仿佛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夹杂着雨滴的冷风随时可以从中穿过。


我觉得冷,但也因此想起一件必须做的事。


我从怀里拿出那本迦尔纳的笔记,决定将之随着二人的逝去一同埋在他们的安息之处。


在寒风中站立的太久手指稍微有些僵硬,笔记摔在了迦尔纳的墓碑之前,正好摊开在我从未去注意过的,数页空白之后的最后一页。


与前文中截然不同的苍劲字体跃入眼帘,除了稍显稚嫩之外,它和我在家族会议上、批阅过的文件上、书房中手札的批注上见到过的笔迹如出一辙。


 


「如果这是无法抗拒的命运,


那我想为你而活下去」


 


这是阿周那的字迹。


 


——唯有生命才是一切奇迹和故事的开端。


“晚安,施舍的英雄,天授的英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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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nks for all people


BGM:《spirits》——KOKIA


 


 


 



【闪恩】千年剧场

四点水战士:

千年剧场


#CP:闪恩


【高亮】#全文2.3w请预计阅读时间【高亮】


#介于安妮·赖斯的《夜访吸血鬼》世界观的再设定


#内有轻微R级别描写




戏剧性预警(x)


作者濒死(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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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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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不见十分不好意思,希望你们还记得我,一直很想写这个设定不小心沉迷了暴露了很多(x)




如果可以的可以给我小心心和评论吗!!




希望你们都可以在第七天找到永恒的爱情



万華鏡

阿袖:

FIG点梗文,顺便预热宣传~


脑洞很大,基本架空


以下正文


sideA


一片漆黑里,“咔嗒”一声轻响。


世界亮起来,艳丽的色块充斥视野。


 


下一秒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转动了坚硬的外壳。


然后又是一副全新的图案了——意味着你将迎来千万次的擦肩错过和不知道结局是否还会再见的重逢。


 



 


[doom]


 


怪物被“塑造”,自沉睡中被唤醒,见到女神温柔的面貌,然后它便知晓了命运,被赋予了有关未来的痕迹,那是它存在的意义——去成为那个人的注定。


 


吉尔伽美什自梦中醒来,他的金发像正午的阳光洒在湖水漾起的碎金,血色的瞳凌厉凛然,但他此刻却紧锁眉头。过于不安的心情让他无法冷静,心跳声像是在耳边响起一般,他下意识按住躁动的心脏,去找寻他的母亲。


宁桑女神坐在藤蔓织做的台,不知名的白色细碎的花朵开满整个宫殿。温柔贤淑的女神穿着最朴素简单没有一丁点花纹的白袍,长长的发被星光凝聚的发饰挽起了一半。


即使吉尔伽美什在深夜前来,她似乎也早已料到,没有一点惊讶。


 


宁桑看着她的孩子,桀骜不驯的王在母亲沉静的凝视里下意识收敛了他高涨的气焰。


他踌躇了一会,开口说道:“我梦见流星向我坠落。”


 


不属于这世间的石头从遥远的天空坠落,漆黑的身躯带起剧烈燃烧的火焰,在天空划过长长白色的尾,落在王的面前。


它那样沉重,王无法移动它笨重的躯体,而在这焦躁情绪里,王茫然的看着他的子民欢呼着,雀跃着,涌到落星的周围,他们簇拥着那块丑陋的石头,如同亲吻孩子般亲吻它的双足。


 


王者对此不屑一顾。


无非是一块普通常见的石头,仅仅因为“它”出生不凡便值得以盛大的庆祝迎接吗?


然而他望着那个丑陋的东西,陨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还未完全消散的白烟升腾,带着燃烧后硝烟的味道,弥漫又渐渐消失。他看着对方深灰色凹凸不平的外壳,心里突然升起亲切感。


 


王抬头看着母神说道:“而我爱它如妻子,抚摸拥抱它,将它带到您的面前。”


烛光映照下,宫殿白色的石砖反射光芒,照亮王者深邃的瞳。


他盯着自己的母神,宁桑的微笑美好得像固化的画像,定格在最完美的弧度。


 


“而您,还让它与我平起平坐。”


 


宁桑的声音很轻柔,微风吻过脸颊,露水浸润草木一般,宁静美好得像夏夜的流萤。她唇边的笑意更深,双瞳袅袅让人联想清澈的溪水。


“这是个好消息。”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即使在黑夜里,也遮掩不住王的气魄。


青年尖锐夺目的美貌,闪耀神祗专属的光辉。


 


“命运将赐予你一个伙伴,你会爱他如同你的妻子,而他也会以忠诚永远保护你。”


她停顿了一下,抿起了唇,又加了一句。


 


“是属于命运的相遇,勿需太过担心。”


 


吉尔伽美什不以为然,他笑着回答了自己的母神:“哪有什么命运?王者从不服从命运。”


“王者,掌控命运。”


他口中说道“命运”,实际上又是在说什么呢?


那双锐利的眼神盯着宁桑——这个女人远不仅仅作为“王的母亲”而存在。


 


但这回宁桑却不再说什么。


她只是温柔的说:“好了,快去睡吧。”仿佛她刚刚只是安抚了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母神的话语还回响在耳边,吉尔伽美什站在乌鲁克高高的城墙,难得恍惚了一下。


高远湛蓝的天空纯净得像巨大的海,云飘得很高。阳光修饰了王者高大的身影,为他点缀极富侵占性的背景装饰。


年轻气盛的王毫无顾忌的释放自己的气场,绝无掩饰那份傲视诸神的狂妄。


 


然后他便见到他的命中注定。


 


那个人站在城外抬头凝视他,阳光亲吻他金绿的发,那张模糊了性别的脸美丽到无法用具体的形容来描述。


那双眼睛是最剔透的琉璃,被固态定格的坚硬,闪烁属于晶体的无机质的冷光;又粘稠得像最甜美的蜂蜜,流淌了春风秋月酿做的琥珀光泽的酒。


 


穿过重重人潮,越过重重障碍,吉尔伽美什终于“巧合”的捕捉到那个看过来的视线。


在这个刹那,抵达时间的夹缝,寻到空间的碎片,因为这个短短的眼神的交接,构筑出独属于两个人的时空。


 


又或者说,是“被捕捉”。


 


吉尔伽美什只知道,似乎很久,又似乎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心告诉他,就是他,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存在!


 


是命运的相遇。


是独属于王的那个注定。


 


睥睨天上天下的王啊,终于,第一次收起了那份轻蔑,转而感谢了命运。


历史的车轮一刻不停碾过岁月时光,在这份残酷不停歇的顺流里,他见到了他,他找到了他。


 


被沉淀下来的这个瞬间,像是包裹在琥珀里被保存下来的标本,栩栩如生。


记录了开始,也记录了结束。


 


在这个瞬间的永恒里,有人邂逅了他的注定。


 


[run into someone]


 


他写下某些句子,说不清是执念又或是灵光一现。然后他就抿着唇看着白色纸上显眼的黑色字迹,上面写了关于因缘际会,两个人的相遇。


 


拥挤的人潮,像流动奔腾的血液填充血管那般填充满了这个钢筋水泥建筑的城市。


熙熙攘攘的人群,被城市的灰色同化,在他眼里化作了深深浅浅的影子。


 


金绿的长发被束成一束,恩奇都已经能完美无视往来人群惊艳凝视的目光以及偶尔压抑不住兴奋的窃窃私语。


他压低了黑色的鸭舌帽遮住那双流光溢彩的眸,把手揣进外套,低调的深蓝色卫衣深得像黑色,简简单单的长裤包裹勾勒出他长长的又细得恰到好处的腿。


他像个幽灵,又像个野兽,在人群里流浪。


 


环形公路在半空穿越市中心的广场,悬浮车从高楼大厦间划过一道雾气。


天色灰暗下来,是要下雨了。


巨大的电子广告板占据了足足一整栋大楼的一整个侧面,钢琴声响起来,然后是清冷的女声以异国的语言偏却唱了缠绵的曲调。


 


她唱到:


“……与你的再次相遇”


“在这永无止境的轮回里……”


 


歌者穿着华丽繁复的礼服,层层叠叠的蕾丝堆满裙角,宽大的礼帽垂下黑纱,挽起的发是夜晚最深的夜色。


血红的扇半开,遮住她的下半张脸,露出她美丽哀婉的血色双瞳。


背景在衣香鬓影金碧辉煌的晚宴和相互厮杀血流成河的战场切换最后又定格下来。


热烈的血腥与冰冷的微笑融合诠释一种扭曲病态的美。


 


歌者就坐在巨大华美的教堂里高大的十字架左边,自顾自唱着这首歌。


阳光照进彩窗玻璃,在她身上分割出颜色荒诞的影子。


教堂的钟敲响第十二下,所有的一切都发出微光最后一点点消融,女主角换了一身毫无装饰的白裙,幕布拉开,她站在空旷的歌剧院舞台对着空无一人的席位开口高亢激昂的唱腔。


她披散纯金的长发,眼睛蓝得像秋天的天空,又像热带的海,像是婴儿的纯净,又像隐藏无数未竟的话语。


 


恩奇都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忍不住抬头看着她。


雨一点点淅淅沥沥下起来了,人群纷纷四散开躲雨时,他仍不闪不避还站在原地。


女高音穿透屏幕,像要刺破苍穹,最后戛然而止。


最后一段,她这样唱到:


“人世浮华,记忆枯萎,我终于等到属于我的星辰坠落时分,再次开启与你的重逢。”


 


镜头黯淡下来,又慢慢亮起来。


间奏仍然是柔和的钢琴声,合着雨声敲打出简单回环的旋律。


连恩奇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然后女声轻轻的吐出了最后一句,旋律渐渐平歇,不像唱歌,倒像是在对着谁念白。


“命运轮转,永不终结……”


“……继续你我第无数次关于邂逅的注定”


 


屏幕终于定格,是一个男人的侧面,他戴着花纹夸张的装饰,骨节分明的手扣住那个面具轻轻把它摘了下来。


黯淡的屏幕里只有微光,照得他的侧脸也朦朦胧胧,只能看到他半阖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哗啦——


雨越下越大了,恩奇都被完完全全淋湿,他却固执的仰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男人。


他有一种错觉,即使对方没有转头,他似乎也能在心里勾勒出那个男人的样貌。


金发红瞳,那人睥睨的眼光永远只看着最顶尖的事物,对瑕疵嗤之以鼻。


到终于,雨水打湿恩奇都的脸颊,模糊他的视野,他终于等到那个男人转头,等到那个男人的眼神。


 


和他的想象,如出一辙。


 


恩奇都就和那个男人隔着电子屏幕对视,被冻到发白的唇念出了角落里写着的对方的名字。


 


“吉尔伽美什。”


 


他低头按住左胸处不停剧烈跳动的心脏,又抬头看着那双血红的竖瞳。


 


“啪”——电子屏幕已经换了下一个广告宣传。


只有一个曾经游离人类社会的野兽幽灵还被困在一个男人的眼神里,深深陷入了不知名的沼泽里。


被定义为“爱情”的沼泽里。


 


他捂着心口,喃喃着一个名字,像抓住了唯一一个与对方的联系。


 


某年某月某日,有人偶然遇到了某人。


于是在这个永恒的瞬间里,他抓住了那个偶然的注定。


 



 


[eternity]


 


银月当空,巨大的圆月如同透明的灯笼,糊一层剔透的纸。他沐浴在月光里,思绪却久违的回忆起了阳光照射在身上,裸露的皮肤被烧灼的痛感,很痛,但却很真实。


与这虚幻的永恒半点不曾相似。


 


恩奇都从他的棺材里爬起来,长发散落,滑下几缕又被别在耳后,一身柔软的白色的袍长到脚背,露出一双赤裸苍白的双脚,踏上深棕的地板。


地下室很深,他踏着蜿蜒曲折的楼梯往上,地底潮湿的空气带着水汽充斥了走道,巨型的岩石被削得整整齐齐垒做楼梯的两壁。


 


出口在寂静花园的角落,他刚刚探出头就听到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不许动。”


 


远处还传来管弦乐的和声,是人类在这名为安德鲁斯的古老城堡开办盛大的宴会。


但也离得很远了,花园幽静得只听到喷泉的水声一刻不停,只能凭想象描画那盛大辉煌的场景了。


 


恩奇都当然不会乖乖听话,他轻巧的从地道口跳出来,长发尾端划过完美的半圆,反射月光的光芒。


他转过身,看到少年坐在喷泉的边缘,穿着雪白的礼服,精心打理的头发,对男人来说似乎有点过于白皙细嫩的皮肤,血红的瞳格外夺人眼球。


他随意的坐在喷泉边沿,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然而这般随意的姿势也无端端显现出一股高贵的意味。


少年盯着恩奇都——不妨说是瞪着恩奇都,他说:“杂种你胆子不小嘛……”


 


他没说完。


恩奇都走近了他然后打断了他的话。


 


苍白的人形生物拿走了少年手里的酒杯,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不叫杂种,我叫恩奇都。”


他凑近了少年,近到少年能清清楚楚看清他没有一点情绪波动的眼睛,他身后是巨大的银色满月,为他镀上一圈银色的光圈。


然后那人站直了身体,随意晃了晃杯子,昂贵透明的玻璃杯盛装了价值千金的美酒,瑰丽的颜色透过杯子,和那只不像活人的缺少色彩的手形成颜色鲜明的对比。


 


恩奇都一口饮尽那酒。


他脸色仍是苍白,只有双唇被酒液滋润,染成了鲜红。


少年听到那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叹息了一声。声音像月光凝聚成了实体,又让他联想到冬日里家族猎场那大片大片的雪松林。


然后少年被轻轻抱住,生物本能发出了强烈刺耳的警告,那个瞬间他全身毫毛倒竖,甚至想不顾一切跳起来立刻逃走。


 


然而他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定在原地,动也不动任凭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抱住了他。不,也或许是少年高傲的自尊,绝不允许自己像个胆小鬼一样做出令人耻笑的行为。


又或许是其他原因,解释少年此刻的安静不做任何反抗。


 


总之,少年被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对方身上有极浅淡的不知名香气。


那个“人”凑在少年耳边说:“酒不错,可是不够呢。”


恩奇都这样说着,蹭了蹭少年的脖颈,长发蹭得少年有点痒。他的声音甜腻起来,像抹了厚厚蜂蜜的下午茶点心:“但是不好意思,我饿了,可以给我更多吗?”


 


尖锐的痛感只有一瞬间,然后就是短暂的麻痹感以及迅猛袭来的快感。大量失血之下,少年在这濒死的边缘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了巨大恢宏的城墙,极远处站着与眼前这个男人同样面貌的人,金绿的发,神祗雕琢的美丽面孔;深灰的海面,橙红的朝阳跃出的那个瞬间,看见“他”在光里消融的影子;还有阳光明媚的庭院,潮湿温暖的气候,在透明玻璃的长廊见到双眼无神宛如人偶的“他”。


最后一个画面,在万星浮沉的深邃空间里,成年模样的自己坐在高高的黄金的王座,见到星辰坠落成雨,看到在一个连阳光也不涉足的地方,无数白骨一层层铺成宫殿,“他”就坐在宫殿最深处的王座。


那王座与幻象中自己的王座一模一样,那人便像安然沉睡一般端坐其上。


 


少年慢慢的回抱住了怀里的“人”,他取下手里的权戒,念出一个明明才刚刚知道,却仿佛已经叫过无数次的名字。


 


“恩奇都,由我来赐予你姓。”


“从今以后,你将不必躲藏,不必惶恐,索梅尔的荣光将照耀你眼,加诸你身,指引你寻到永恒。”


 


自称恩奇都的男人闻言,停了下来。


他收起尖牙,看上去便像个楚楚可怜的柔弱美人了。他说:“我不需要永恒。”


 


“永恒对一个血族来说,是最廉价的东西。”


 


少年看着他无辜的表情,有点恼怒:“你敢拒绝我的恩赐?”恩奇都歪歪头:“恩赐?我为什么不敢?”他转头要走,然后被人拉住了衣角。


 


少年的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和恩奇都神似,月光照亮他的眼睛,恩奇都突然恍惚了一下。他凑近少年的唇边,努力捕捉对方微弱的声音。


少年说:“你要记住我,你必须永远记住我。”


 


“我的名字,吉尔伽美什……”


手里被塞进了棱角尖锐的物体,戒指黄金的底座镶嵌与恩奇都发色同色的宝石,底部刻了索梅尔的家徽——高傲的维多利亚玫瑰。


 


恩奇都拿着戒指,看着泪水从少年眼眶溢出,打湿他的脸颊。


 


恩奇都问:“你为什么要哭呢?难道你现在才因为即将迎接死亡而感到后悔了吗?”


他似乎像在质问少年,又似乎是在质问不在此时此地的某人。


 


吉尔伽美什回答:“不是这样的,我悲伤的是在我死后还有谁有资格拥有你呢,还有谁将会陪伴你呢?”


他捧起恩奇都一缕长发,说道:“我哭泣的是命运的不公,还没有开始便已经迎来结束。”


 


然后不死生物亲吻了已经闭上双眼的少年,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


满月渐渐西沉,在黎明前短暂的时间里,恩奇都抱着少年还没长成便被扼杀的身体,低声哼了一支小调。


 


他说:“我其实记得你啊,一直记得你。”


“这是你第三十二次告诉我你的名字,是我们第三十三次遇见。”


 


[one moment in time]


 


战场上的嘶吼嘈杂在这瞬间远了,他眼里只容得下那个人阳光般灿烂到刺眼的发,远远的被那双眼眸捕获,他不顾一切疯了一般靠近对方,然后向刺向对方的利剑献祭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金绿的长发被流淌的血污染,他突然想起还没来得及询问那人的名。


 


吉尔伽美什在教堂做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祈祷,明天他将启程去安德鲁斯堡战场。


他去的是王都郊区的小教堂,很小,内里能够容纳最多二十个人一齐做礼拜。中心树立一架三人高的十字架,尖端几乎平齐屋顶。


他坐在木椅最后一排,在这空旷无人的空间里念一段祷文。


 


青年的声音低沉沙哑,并不刻意压低音调,像在念着一首情诗。


 


“但凡那城,沾染罪业的气息,你便到那里,遵守你神的旨意,将他们灭绝屠尽。


……以致使恶人必从这地上灭绝。”


 


有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个年轻人。


 


“神说,人应互相友爱,不可杀人。那么何故出现战争?”


“因为那城已经沾满罪恶,应该以屠戮使之净化。”


“神爱世人,难道城中便不再有神的信徒了吗?”


“若有义人,必已离开罪恶之城,只有恶人还盘踞城中。”


“……我不懂。”


“因为神憎恶黑暗,他愿人活在光明。”


 


本是一问一答,这回那个年轻人却沉默了很久。


隔了半天,年轻人再度开口:“生与死不是人类能触碰的领域,只有喜爱与憎恶属于人类自己。”


年轻人说:“愿神以爱的名义宽恕黑暗的存在。”


 


吉尔伽美什嚯的起身,手里的书摔在长椅上,他转身却只捕捉到一缕金绿的颜色滑过门扉,消失不见。


 


时间被切分拉动,吉尔伽美什在战场的混乱中再次看到这抹显眼熟悉的颜色。


血污纠结了长发,凝结成块,更显得那个人的狼狈。片刻之前,对方莫名其妙冲过来,为吉尔伽美什挡下了一道致命的攻击。


 


到这场小规模混战结束,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堆满曾属于人体的断肢肉块,夹杂折断的武器混合粘稠暗红的液体,散发让人忍不住作呕的腥气。


吉尔伽美什来来回回,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具本应该存在的尸体。


 


年轻的公爵望着战场,背后飞扬的旗帜以巨大的家族徽记维多利亚玫瑰作为背景,绣上繁复精致的王国象征高塔十字。


 


夕阳粉饰了残酷无情的战场,为它披上一层温情的伪装。


一个已不能被称为“人”的生物捂着他破碎的胸口躲在阴影里,最后回望了那个令一切开始,也令一切终结的金色的存在。


 


——他曾经与一位不知姓名也不知长相的人辩论,或许那不能称之为一场辩论,只是一次简单的交流。


青年从阴影里伸手感受了夕阳的余温,无形的火焰在瞬间吞噬了他的右手,露出森森白骨。


 


——他们谈论了关于战争与人。


手骨也被烧化了,白色的齑粉一吹,被风卷着飘向远处。他不得不收回了右手,片刻之间骨骼重筑,血肉一层层覆盖上去。


 


——他最后说:“愿神以爱的名义宽恕黑暗的存在。”


如今一语成谶,以爱之名换取了永恒,代价便是同样永恒的黑暗了。


 


然后,这个披着人皮的异类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光辉之人的名字啊。也还没来得及在那个瞬间,告诉对方自己的姓名。


 



 


[skew-symmetric]


 


从仆人到主人以及从主人到仆人。


他从只能仰望对方锐利傲气的表情到能肆无忌惮拥抱对方。然而不变的是,他知道,也许从见到对方的那个瞬间开始,他们之间就注定是不平等的了。


 


今夜又是雨夜。


恩奇都坐在书房,思绪突然连结到还算不上太远的记忆。


 


吉尔伽美什的书房摆着一张巨大华丽的椅子。


椅背最上面雕刻了缠枝藤蔓的花纹,两端设计成了玫瑰花苞,金箔做的叶子,红宝石点缀的花蕊。


他就坐在上面,向后倚着,双脚搭在书桌,一个绝对舒适的姿势——毫无半点贵族的优雅。


不过此处也没有外人,只有他忠心耿耿的贴身男仆还站在一边为他读着情报。


 


仆人金绿的长发高高束起,白皙的脸颊在温暖明亮的室内,被灯光粉饰了一层浅浅的绯色。沉静温柔的眼眸还有柔软樱色的唇,令他看起来倒更像是穿着男装的高个子女人。


恩奇都已经念完了这个月吉尔伽美什名下所有产业的收支报告,新打开的是关于女王和诸位大臣的有关动向。他的声音柔和平稳,哪怕念着的是他曾一度非常熟悉,此刻却已经无法自然而然念出昵称的名字。


 


房间很安静,只有恩奇都的声音,他念着念着,对方就没了声响。恩奇都于是放轻了声音探头看他的主人。


 


刚刚被授衔伯爵的年轻人面容英俊,有时候错觉他狂妄得像御座上的王,威严的巡视他的后花园。然而此刻他闭着眼睛,没有气场的掩盖,那张五官精致的脸便显露出来,每一处细节,从轮廓到他眉梢眼角,甚至双唇微微弯起的弧度,都是被神精心雕琢的恰到好处。


与清醒时的锐利全然不同,柔软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零星洒下几滴,到渐渐的连成雨幕。


屋里很温暖,升腾的雾气爬上落地窗的玻璃,朦胧了窗户里的倒影。


 


恩奇都放下手里的纸张,沉默着,眼神迷离,似乎是在看着对方,又似乎他的思绪已经飘远,飘到不知道哪里的回忆。


窗外突然炸开一声响雷,吉尔伽美什在那瞬间睁开眼睛,眼眸里一片清醒,半点不见睡意。


 


他叫道:“恩奇都。”


仆人已经收回了自己放肆的目光,只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是。”


伯爵揉揉眉心,吩咐道:“一杯红茶。”


 


浅浅棕红的液体被承装在骨瓷的杯端上来,金色的花纹装饰了杯底和杯口。


吉尔伽美什浅啜了一口,书桌上财产打理的报告已经批好了,羽毛笔的字迹潦草不羁。


 


雨声哗啦哗啦,作为背景音已经有些喧宾夺主了,以至于走神的恩奇都错失了吉尔伽美什开口的第一句话。


他只能抱歉的看着自己的主人,神情真挚到无辜:“您说什么?”


 


然而吉尔伽美什却误会了他的意思。


伯爵擅自揣测了一下自己的仆人,重新拿了笔写了些什么,从恩奇都的角度只看的对方金色的发。然后吉尔伽美什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的气息变了。”


 


似乎是普通的闲聊,吉尔伽美什的声音漫不经心到让人错觉他现在说的东西无足轻重:“圣缇丽雅薇娜昨天出演的新剧目还不错,也真亏他们敢演出,实在有些大逆不道。”


 


那出剧目是昨天才首次出演,恩奇都陪着吉尔伽美什去看的。


吉尔伽美什不喜欢这些东西,作为一个新贵族,他多数时间忙于打理自己的产业,或者和其他新贵族聚会以另一种形式谈谈生意。对于昨天他愿意抽时间去欣赏一出歌剧,恩奇都本就有些意外,此刻从他口中听到了几乎能称得上赞赏的话更是惊讶。


 


这出名叫《一报还一报》的剧目讲了一个关于吸血鬼复仇的故事,饰演女主角的是个金发蓝眼的美人,而故事的主角,那个自地狱归来准备复仇的吸血鬼便是她的情人。


恩奇都觉得吉尔伽美什意有所指,他反思了一下自己是否有什么地方露了破绽,但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丁点与之相关的细节。


 


伯爵又漫不经心的点评了几句,尽是些挑剔刻薄的话,但最后,他却话风一转,说道:“不过我倒是很欣赏一个小细节。”


 


他放下了杯子:“复仇者杀死了他的第一个复仇对象,有玫瑰花纹的装饰出现在他漆黑斗篷的边角,因此被他的情人识破了真相。”


“真是一个浪漫的设计呢,”伯爵这般感叹道,冲着恩奇都举举空了的杯子。


 


恩奇都僵硬了瞬间,冷汗从他鬓角冒了出来,他竭力保持住了自己的微笑,为吉尔伽美什再满上一杯茶。


“是吗?”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回答,事实上,昨天,就在那出歌剧幕间,他抓住这个机会做了一个巧妙的设计,成功的杀死了第一个仇人,为他伟大的复仇计划拉开了帷幕。


——当然,也因此错过了这出难得得到吉尔伽美什好评的歌剧的结尾。


他低着头,看着洁白脆弱的瓷器,接了一句:“我也觉得是个浪漫的故事啊,”他警觉起来,所有细节片段在脑海里被疯狂翻找,表面上就随口应付了一句,“皆大欢喜总是让人感到愉悦的。”


 


他确认了所有地方,终于松了一口气,自然而然忽略了吉尔伽美什拿着的那支羽毛笔不自然的停顿了下。


年轻的伯爵轻轻叹了口气:“雨越下越大了。”


 


恩奇都就坐在书房里同一张巨大雕花的椅子,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叹息道:“雨越下越大了。”


连场景都一模一样,窗外的雨连绵不绝,密密麻麻像针刺进地面,书房里还是两个人。


此刻同样的台词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吉尔伽美什显然也想到了那个同样的雨夜,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多么绝妙的讽刺!


完美的颠倒!


复仇者完成他华丽的演出,夺回了家族的荣光!


——岂不是皆大欢喜吗?


 


恩奇都站起来走近吉尔伽美什,他一手在对方脸侧撑在墙壁,一手环住对方的腰。


直视着吉尔伽美什冰冷的眼眸,他沉沉垂下眼睛轻啄对方的薄唇,贴着那唇呢喃着说:“想起来了吗?我自以为是的仆人,这是我的报复。”


似乎是贪恋肌肤相触的温暖,恩奇都的唇一点不肯离开吉尔伽美什,以至于那句本应该显得极度刻薄恶毒的话模模糊糊的,语调缠绵而暧昧。


他从唇一路往下,亲吻过吉尔伽美什的下颌,又到敏感的喉结,再往下煽情的吻过锁骨。恩奇都的长发没有束起,擦过吉尔伽美什裸露的皮肤,摩擦之间有点痒。


 


放在腰上的左手动作灵活的解开吉尔伽美什身上执事服的扣子,稍显急躁的扯下他的燕尾外套,从衬衣下面伸进去,一点点,从最轻的抚摸到极富有挑逗意味的揉捏,从腰际到脊椎,划过脊背突出的骨骼,到最后扣住吉尔伽美什的肩膀。


但很快,恩奇都放弃了去一点点挑起对方的情欲,他急不可耐动作凶狠的吻住那双唇,像是占据了最渴求的地方,舌冲破嘴唇的阻挡,狠狠搅动湿热的口腔,热烈粗暴的一一掠夺过每一处黏膜,津液交换时发出了黏腻的水声,欲望毫不掩饰的撕开所有的伪装,暴露出其下野蛮的面目。


 


占有他!他是你的!


这样的念头在恩奇都脑海里疯狂的叫嚣,来来回回都是想要完全侵占身下人的欲望,直白到让他自己都吃惊。


 


下一刻,他被抓住长发,吉尔伽美什丝毫不控制手里的力度,硬生生把陷入情欲的人扯开。


红瞳的男人皱着眉,即使此刻两人的身份早已对调,他却还像发号施令的主人:“杂种!你弄痛我了。”


他双唇染了艳色,被粗暴的恩奇都咬破了一个小口。


 


恩奇都看着他发红的眼角,眼里欲望的火焰烧得更旺,他凑过去咬住吉尔伽美什的耳垂,右手往下已经滑进对方两腿之间,暗哑的声音透出深深的欲望:“宝贝儿,你还是学不会改口?”


 


他说:“那我可以在床上好好教你,该叫我主人了。”


“哈?”吉尔伽美什舔了一下伤口,笑得不屑又挑衅,“你尽管试试。”


 


恩奇都看着他,这个人还是和第一次相见时一样,连桀骜不驯的程度都没有半点改变,他挫败的发现,也许自己从来没有被对方放在眼里。


他发泄似的咬了一口吉尔伽美什,给白皙的脖颈皮肤留下一个显眼的痕迹,似乎这样就能标记出对方的所有权。


 


但他的心却像在半空中坠落下去,他终于清晰的认识到,也许从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注定了,他和吉尔伽美什绝不会处于对等的位置了。


身体上疯狂又贪婪的索取着对方美好的躯体,精神上却陷入了不满足的深渊。


 


因为说到底,在这场关于复仇的烂俗戏码里,从开场到谢幕,只有男主角单方面爱上了他的女主角,在这充满讽刺的恶意剧本里开启一场不对等的暗恋。


 


[measure for measure]


 


被银白反光的金属和冰冷冷的棱角包围的世界里,只有他是温柔的曲面的存在。无数电子元件飞速计算,终于得出结论,也许这就是人类说的了,叫做“爱情”的滤镜。


摄像头里,金绿长发的美人露出一个微笑。


 


“他”睁开了眼睛,从屏幕里第一眼见到了“他”的神。


数据构成的身体有着最完美的比例,被设定为男性的AI容貌俊美,五官轮廓全是由他的神明一点点调整出来。


 


他随意从身边呼啸而过的数据洪流里截出一小段,那团数据就被捏吧捏吧捏成一张装饰华丽的椅子,AI满意的坐在上面从屏幕里往外窥视。


全色银白的世界,所有的物体都反射金属的光,应该被他称作制造者的神明大人坐在不远处,面前立着一具机械骨骼。


无数电子原件铸造成精密的配件,又严丝合缝互相嵌合填满了那具骨骼,金属反射的屏幕冷光为这具让人惊叹的杰作增添了几分属于机械科学的美感。


神明大人随意束起长发,纤细修长的手指就拿着工具在一堆无序的零件里像蝴蝶一般翻飞游走,一点点拼装他面前的那个精巧的杰作。


 


仿佛注意到他的视线,神明大人回过头,他手忙脚乱,像是把纸张揉成一团那样收起椅子扔进了数据流,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神明大人微笑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运算核心似乎在那一刹卡壳了几秒,屏幕飘起雪花又在一瞬间复原。


神明大人起身坐在了光幕前,屏幕里的文档显出字迹。


 


“你醒了吗?初次见面,我是恩奇都~^_^”


“你好。”他傻兮兮的回了两个字,然后后知后觉又加了一个表情。


“^_^”


 


恩奇都噗嗤一声笑起来,他抿着唇,唇边有浅浅的酒窝:“按道理来说,你应该叫E-33,不过我觉得还是由你自己来决定比较好。”


“你希望我叫你什么呢?”


 


AI愣了一下,当然这是人类的说法,实际上他只是埋头在庞大的数据库里寻找,然后屏幕上就一个字一个字跳出一个名字。


 


“吉尔伽美什。”


 


恩奇都看着屏幕上红瞳金发的AI,笑嘻嘻承认了这个名字:“那就请多指教了,吉尔伽美什。”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人造的光源,但这无损于恩奇都的美丽,哪怕他沉迷研究,苍白的肌肤不见血色,但那双温柔的眼睛,却足以让人沉溺了。


终端投影出的虚拟光幕里名叫吉尔伽美什的新生AI凝望着他的神明,默默记住了这个微笑。


 


一个温柔的,属于人类的微笑。


吉尔伽美什的把这张偷偷捕捉的图片塞进存储空间的最深最里面,小心翼翼的藏好,像人类珍藏他们的珍宝。


 


时间一点点流走,恩奇都专心于那具不知是谁的身体的制作。


一天里不过少少的和吉尔伽美什说话。


他做得很小心,每天只能缓慢推进一点点进度,满心满眼关注那个丑陋的骨架,吉尔伽美什就在屏幕里隔着一米的距离看他的背影。


 


刚刚好,一米。


很近,又不可逾越的距离。


 


AI觉得自己可能是“生病”了,可能有可恶的病毒程序进了他的密闭系统,不然为什么每次当他看见恩奇都专注的眼神放在骨架上,就觉得像是有超出负荷的数据流涌进他的系统,连核心程序的运转都慢了下来呢?


 


到倒数前一天的那个晚上,恩奇都兴奋的对吉尔伽美什说:“我快要完成了!”


 


虚拟的键盘随着恩奇都手指的敲打亮起一片闪动的淡淡荧光,暴露了对方此刻的欣喜若狂。


屏幕上恩奇都少有的连续用了感叹号:


 


“终于要完成了!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是超越自然划时代的杰作!”


 


那双眼睛亮起狂热的光,此刻吉尔伽美什才突然有了眼前这个人,是个天才科学家的感觉。


将所有的爱与情感都奉献给了自然精巧的设计与规律的美的一种奇特人类,他们拥有最疯狂的信仰,至死不渝。


 


吉尔伽美什看了看那个光秃秃的骨架,有点想撇嘴,距他的数据库分析,那个东西显然不符合人类的美学。


但那种奇特的感觉又来了,运算在这一刻卡了一下,本来该出口的话就变了。


屏幕上显出一行字迹。


 


“吉尔伽美什:很期待!”


 


说完,他关闭了程序,他觉得也许他应该深度杀毒,不知名的bug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活——绝不是任性的想要躲开明天。


 


于是等他第二次“睁开”眼——用属于人类的方式睁开眼,看到了冲他微笑的恩奇都。


恩奇都问:“你喜欢这个身体吗?”


 


吉尔伽美什低头看见自己裸露的身体,仿真皮肤附着在了金属骨架,这具身体在视觉上便和人类一般无二了。


他能感受到里面包裹的正是恩奇都耗时良久制作出的,被称为“他的最高杰作”的东西。


 


他的神明大人还在追问他:“怎么样?合适吗?你觉得还适应吗?”那双纯粹的眼睛里只装着他的影子。


 


AI就捂着心口,他说:“我觉得不太好。”


“可能昨天的病毒清理还没完全,我现在觉得我的数据流被搅得乱七八糟,我觉得我的电子元件都烧得发烫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惊讶的发现脸部的皮肤传递出热度,那热度又从手指传递进身体。


真是奇妙的感觉,仿佛他已经和人类一样了。


 


但还是不行的,AI在心里告诫自己,人类和AI是不同的。


 


恩奇都看着面前的“人”,看见那张绯红的脸颊,忍不住伸手覆上了那张一点点在他手下成型的脸。


有点烫,是他得意的仿生系统的表现之一。


 


恩奇都微笑着说:“那么欢迎你,吉尔伽美什,来到这个世界!我们今天晚上就举办庆祝晚会好不好?”


简陋的,只有两个人的庆祝晚会。


但恩奇都觉得对方不会拒绝。


 


然而AI握住了那只放在他脸上的手,他把它拿下来,对恩奇都说:


 


“我不明白。我只是一个AI,只是一个工具。而你是人,你生来就拥有灵魂,拥有自由的意志。


迟早有一天我会被其他的更好用的工具淘汰,所以你不值得为了一件你迟早会丢掉的工具而做到这样。”


 


然而恩奇都却突然笑出声来:“吉尔是大笨蛋。”


 


“你当然值得,只有你一人值得。”


“一同生活,一同交谈,能办到这点的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兵器。”


恩奇都的眼睛像最美的湖水,柔和了现实所有的尖锐。


 


吉尔伽美什听到他说:“而且我爱你呀。”


他轻轻巧巧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那个瞬间,AI觉得自己堪称星球级的运算速度已经不够用了。


 


“我和你的关系,从来就不是人与工具的关系,而是——爱情啊!”


 



 


[travel]


 


手账,应该配上照片哦。


恩奇都阻止了吉尔伽美什拿出他的石板。


“吉尔,用这个吧。”他晃了晃手里的手臂长的大笔记本,金色底色,金属包裹的四角延伸出绿色的花纹。


 



第一页的照片,背景是夏日蓝绿色的海,海面平静不起波澜。


临近海边,一座白综相间的城堡露出小小的轮廓,伫立在深褐色的岩石堆叠成的坚固悬崖。


 


被模糊的背景显现衬托出的近景里,金绿长发的青年背对镜头却恰好转过头,微微睁大的双眼和惊讶的表情显出这是一张时机抓得很好的偷拍。


复古的街道,来往人群却穿各式各样的服饰,组成了彩色不清晰的背景,一切应该被反应出来的嘈杂和炙热都在照片上的那个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被吸收隔绝了。


白色海鸟掠过照片的一角,风吹动他的长发,撩起一缕清凉的绿色。


 


下面是一段话,两个不同的笔记。


 


“海鲜,难吃。


ps,这个叫做英国的国家,厨艺简直是灾难!本王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吉尔你偷拍我!


 


本王当然没有,难道只是欣赏一下自己的花园也要被禁止吗?”


 


“见到了一个很像吉尔的人,不过仔细看和吉尔也不太像,他很乖。(旁边画了一个Q版小人)


 


混账恩奇都!”


 


又空了两行。


 


“明明是两个,居然敢和王长着相同的样貌。


啧,杂种。”


 



第二页的照片,拍了港湾停泊的船,高高的烟囱竖立,连绵不断,岸边是低矮的民居,棕色屋顶白色墙壁,再往远处能看到巨大的人像,上上下下蚂蚁般大小的人在上面移动着,修复着负伤的骑士像。


 


金发的男人站在码头,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阳光照亮他的容颜,顷刻间就夺走人所有的目光。


他身后的背景里匆匆有个蓝白长裙的少女走过,两人背对着,构图巧合得让人禁不住思考这背后是否有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我发誓,这是个巧合!不过这个小姑娘真的长得挺好看的。


 


你敢不敢说第二遍?


 


怎么了?我觉得这小姑娘挺好看的啊。


 


……算了,没什么,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三页的照片,放了两张,一张只拍了景物,象牙白的建筑,高大的斗拱一层层叠出了门的形状,光从那一头进入,穿过走廊又从这一头出来,往里能看到光穿过走廊的落地窗,仿佛棱柱状的实体,投下长长相间的光影。


另一张拍了小小的许愿池,池中心塔状的喷水柱流淌出汩汩泉水,在池中漾起波纹。时间是傍晚,恩奇都坐在池沿,手里拿了一支玫瑰。吉尔伽美什站在他身边,低头似乎在听他说什么,池水里显现他们的倒影。


 


“那个小姑娘真有趣啊!她差点吓到我呢!(旁边配了一张半身像,一个黑色短发的女孩面无表情,刘海遮住了左眼,身边画了一把匕首和一支带血的玫瑰花)


 


不错的小把戏。


 


哦,吉尔也喜欢这个小姑娘?


 


你在开什么玩笑?王爱着人类,期待着人类走到的未来的结局(最后一笔写歪了,大概是笔被抢走了)


 


所以就是你也喜欢她嘛!吉尔偶尔也坦率一点啊!


 


……


好吧,作为玩物来说也不错,不过有一点需要纠正,她根本就不是人。”


 



第四页的照片,拍了巍峨的神庙,数十米高的厚厚城墙,站立着巨人样人身狼头的神象,它们手里拿着造型古朴的武器,安静的守卫着这沉睡不知道多久的宫殿。


 


吉尔伽美什换了一身衣服,织得细腻的白布包裹他的身躯,裸露出半边胸膛和手臂,镶嵌宝石的黄金臂环扣在他的上臂,和他金色的耳坠项链呼应。


 


“真是令人怀念的打扮啊,很久没看到过吉尔你穿这个了。


 


倒是恩奇都你真的不打算换一身吗?长袍不是很方便吧?


 


嗯,我想想……


可以不穿吗?


 


不行!!!”


 



第五页的照片,拍了朱漆粉刷的建筑,浓墨重彩,艳丽的廊柱顶梁,出檐做了三层,上面盖深沉厚重的瓦片,翘起的飞檐上站一列吻兽雕饰。


夜晚的天空缀了点点星辰,两栋高高楼阁中间架一座桥,下面挂一排灯笼,像装饰了一排发光的流苏。


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就穿了颜色素净的宽衣大袖,巴掌宽的腰带勒出美好的腰线,并肩站在桥上,看着楼阁下点亮万千灯笼,如同处在万星包围之下。


 


“这个世界真美,我们下次再来吧!


 


好。”


 



第六页的照片,拍了碧蓝天空下无数浮空岛,钢索固定住它们,像是大地上漂浮了无数的形状奇怪的气球。


 


照片中心定格恩奇都张开双臂,背对大地掉下去的瞬间,狂风吹乱他的长发,白色的袍子也被吹得鼓胀,他向上伸出一只手,似乎像要抓住什么。


 


“你跳下去的时候,那些杂种的表情真精彩,可惜你没有看见。


 


啊,我听说这个世界的人对于坠落地面很恐惧,原来是真的吗?


 


不过是一群贪图享受的胆小鬼,执着着虚假的正义。


 


吉尔你今年几岁了?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时间太长不记得了。


 


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可能中二没毕业。


 


……不要随随便便就用刚学会的词!”


 



第七页的照片,仰视拍了气魄恢宏的教堂,金色耀眼的墙壁和高高的呈锐角的顶端,像要刺破天空一般。


 


顶端站着一个勉强看得出人形的影子,灰色的天空下,半空漾起数个红色的同心圆波纹,无数奇形怪状的武器漂浮在波纹中心,低调的反射出专属于武器的冷冽的光。


他对面是巨大的魔法阵,苍蓝的光刻画铭文,繁复精致层层叠叠,优美典雅得不像是杀人的武器。


 


“难得看到吉尔这么狼狈呢,那个男人很强啊。(旁边画了一个Q版大头,吉尔伽美什额头贴一个可爱的创可贴)


 


本王也承认那个男人还算有点实力,不过要和王并称还是太可笑了。


 


吉尔是嘴硬不承认吗?


 


恩奇都!(这里跳了几格)那是个可怜的男人,不过说到底,也仅仅是‘人’罢了。”


 



第八页往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await the fall of stars]


 


小少爷离家出走。


然后就被奇怪的人拐走了。


 


小少爷有一头像阳光的金发,白雪般的幼嫩皮肤,他的瞳是透彻的红宝石,唇是开得最艳丽的玫瑰。


他穿着典型的贵族才有时间打理的丝绸衣服,袖口领口都滚了花纹织得精美的蕾丝,丢下了成群的仆人和奶娘家庭教师,偷偷从城堡里跑出来。


 


然后他在大桥桥头遇见了一个流浪艺人。


钢铁的桥横跨数十米宽奔涌不停的河流,流浪艺人就坐在桥头的栏杆吹一支长笛。


 


小少爷站在他面前仔细听了一会。对方戴着大大的宽沿帽,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傍晚的阳光调和了他太过明亮的金绿发色,为他沉淀固定了温柔的气质。


银白的长笛发出流畅动听的音色,是支节奏急促旋律欢快的歌。


 


小少爷安静听他表演完,“啪嗒”丢了一枚金币进流浪艺人面前摆放的口袋里。那里面零零星星放着些铜币,可怜的有那么几个银币,于是这枚亮晶晶的金币就格外显眼了。


他抬着头点评道:“这支曲子我没听过,不过还不错。”


 


流浪艺人弯了唇:“感谢您的慷慨。”那声音也和他的外表一样,温顺柔和。


 


小少爷倨傲的点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他打量了对方几眼,开口说:“你不错,既然如此我就再给你一点赏赐吧。”他说着就要再丢一枚金币,但流浪艺人拦住了他。


 


流浪艺人收了长笛,说道:“我已经收了您一枚金币作为表演的赏赐,当然不能再平白无故接受这么贵重的赏赐。这样吧,我给您讲讲故事,如果您满意了,再将这枚金币赏赐给我吧。”


小少爷本来想反驳“怎么是平白无故呢?”,但听了“讲故事”便又噤声了。


 


他再次点点头,仿佛他是在对方恳切的请求里不得已好心的满足了这个要求。


 


流浪艺人于是开始了第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少年,他从出生便被选作王,然后将要为了他的子民而奉献……”


他絮絮叨叨用温柔的语调讲第一个故事,关于一个被称为王的祭品少年的故事,还没讲到最后,被小少爷打断了。


小少爷说:“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为什么?”


“我不喜欢弱者。”


 


于是流浪艺人只好换了一个故事,第二个故事讲的是关于伟大的骑士。


“……忠诚的骑士就守着那座城,前面是穿着盔甲骑着战马的敌人锋利的剑刃,隔着的是同袍战士的尸体,身后是效忠的国王带领的讨逆军,骑士团的旗帜就在他身后迎着凛冽的风飘飞……”


小少爷又打断了他。


小少爷说:“我也不喜欢这个故事。”


 


“为什么?”


“我不喜欢无谓的坚持。”


 


流浪艺人又换了第三个故事,第三个故事讲了一个叛逆的魔女。


“……复仇的魔女就打碎了神像,又将水晶球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然后她畅快的大笑,像是出了一口恶气。……”


这个还有点意思,但很快小少爷听到魔女为了她的情人的死亡而落下眼泪,便又皱了眉。


他说:“这个故事也不好。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软弱。”


 


艺人只得又换了第四个故事,第四个故事讲的是一对恋人的故事。


可惜街头艺人刚开了头就被打断了。


小少爷说:“我也不喜欢这个故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虚幻脆弱的东西。”


 


接下来的第五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孤独的强者的故事。


“他一路拼搏,最后终于成为最厉害的人,但很快他又不满足,因为深深的孤独,他必须催促自己做些什么,于是他又重新开始学习新的知识……”


小少爷的脸已经沉下来,他盯着流浪艺人说:“这个故事,还是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不能自控。”


 


艺人只能连连保证,接下的故事他一定会喜欢。流浪艺人开始讲第六个故事,关于一个追求正义的狂人的故事。


“他就一一废掉他的仇人,看着他们在地上打滚恳求他杀死自己,因为那些人啊,惧怕失去地位更甚死亡,他们哀求着:‘求您杀掉我吧,我宁愿死了也好过下去那地狱啊……’但他只笑着仁慈的赦免了这些罪人……”


小少爷的脸色有好转,但还是说:“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收拾垃圾。”


他歪头:“仇恨,根本不值一提。”


 


流浪艺人只能接着讲第七个故事,讲了一个关于痛失爱子的父亲。


“男人神情疯狂的在街上游走,抓住每一个往来的行人,不停的询问:‘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吗?你知道我的孩子在哪里吗?’可是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甚至没有人愿意为这两个简短的询问停下脚步……”


小少爷皱着眉,到底还是打断了流浪艺人的话:“我也不喜欢这个故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悲剧。”


 


天已经完全黑了,桥上的路灯亮起来,抬头能看见星星。


小少爷说:“可惜,我只能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下一个故事你还不能让我满意,那么……”他扬起下巴,只到流浪艺人腰高的小孩子非要做出一副高傲的样子。


 


——像只抖着尾羽,开屏的小孔雀。


 


流浪艺人开始讲他的最后一个故事,关于流星的故事。这次很顺利,他讲到了最后小少爷也没打断他。


故事的结尾是一个传说,据说见到流星的夜晚就能遇见自己最想见到的人。


 


流浪艺人的故事说完了。


话音刚落,突然天空开始落下流星雨,数枚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滑过天际,飞瀑一般留下白色的轨迹。


深夜,漆黑的河面倒影出这一幕,像是只存在在人类幻想里的场景。


小少爷出神的看着天空,直到这场流星雨平歇才收回目光。


 


良久小少爷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流浪艺人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我的荣幸。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


 


传说,在见到流星的夜晚,就能遇见自己最想见到的人。而关于这个浪漫的传说,在这个流星雨的夜里再次得到了验证。


 


“又一次在星辰坠落时分,开启了与对方的遇见(重逢)。”


 



 


[imagine]


 


放学的钟敲响后没好几分钟,他等到了要等的那个孩子。


恩奇都穿着统一规定的白衬衫背带短裤的私立小学校服,偏偏就比其他孩子要显得好看。秀丽得不像男孩儿的脸上挂着微笑,远远看着他,像见到了背后背着白翅膀的小天使。


当然——转折的地方来了,吉尔伽美什心想,上面都是假象,谁信谁狗带。


 


金色短发的青年拿着书包,低着头,露出的左耳带了金色的耳饰,正百无聊赖蹲在私立苏美尔小学门口,阳光照射下,他那头金发整个都kirakira~的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卫大叔心里嘀咕这小子哪家理发店染的头发,晃得跟个电灯泡一样。小小年纪就染发打耳洞,不良少年得如此清新脱俗毫无掩饰。


这样一想就不由得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又打量他几眼,暗自提防别被对方拐了孩子走。


 


大爷吉尔伽美什当然有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但从来都是人群焦点的他根本懒得在意,自然也想不到纯天然生产·一身王霸之气震住全场·巴比伦高中杠把子的大爷,他吉尔伽美什不仅被人在心里“诬陷”是个染发的娘娘腔档次直降的不良少年,更是被人怀疑是个会做出拐卖儿童这样恶行的人渣,还被正义群众严密监视着。


 


他靠着小学的围墙,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遍他妈宁桑女士,然而继续焉了吧唧蹲那儿继续等。


怂得一逼。


 


本来高中放学放得晚,按理来说轮不到他来小学接人。


不过这个一般逻辑和吉尔伽美什没啥关系。春日阳光明媚,这家伙在阳光里懒洋洋眯起眼睛,没用一秒钟就决定还是果断把下午的课翘了。


可惜大好闲暇时光,宁桑女士一通电话打过来,叫他去苏美尔小学接恩奇都放学。他倒是不情不愿的,但讨价还价的话还没说出口,那边就传来温温柔柔的女声:“别废话,我知道你今天翘课了。”


好吧,某人只能拎着书包去小学门口蹲蘑菇,等暂时寄住在他家的小表弟恩奇都放学。


 


吉尔伽美什心里不痛快,就噼里啪啦拿着手机打游戏,动作凶狠得像要把触摸屏打碎。


等他第三十三轻松打死噩梦级关底boss以后已经无聊得连手机游戏都不想玩了,索性放学的钟声解救了他,他蹭的站起来,和不知不觉间聚集的家长们一起围拢到小学门口。


 


不一会就看到恩奇都就众星捧月一样,被他班里的小伙伴包围着走出来。


没办法,颜值高就是占优势。


他一头绿色长发在一堆小萝卜头里格外显眼,吉尔伽美什撇嘴,心里想到他上次问那小兔崽子,上学怎么不剪头发?


恩奇都当时在写作业,速度快得像抄答案似的——也许抄还没他写得快,闻言抬头冲吉尔伽美什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老师很温柔呢,我求她一下她就同意了。”


 


恩奇都说的实话,奈何吉尔伽美什不信啊。他想到此节,忍不住朝天翻个大白眼,骗鬼呢,苏美尔的老师哪个是这种学生随便求求情就答应人的?


他站在边上打算等人潮散去一些,没想到恩奇都眼尖早看到他,倒是立刻和自己的同学告别,在拥挤的人潮里像条游鱼左右穿梭,成功和吉尔伽美什会师。


 


吉尔伽美什收起了手机,看眼前这家伙脸上身上,露出的小胳膊小腿都不见什么伤痕,放心之余又不由得吐槽,这家伙精得跟什么似的,哪里会发生什么宁桑担心的被同学欺负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吉尔伽美什走在前面,想起之前对方顶着这张颇为中性的脸,一举踢飞一个小混混,就觉得比起担心恩奇都,更多还是担心那些看他长得好看就想霸凌他的倒霉小鬼吧。


 


他俩就一个在前头闷头走,一个背着书包啪嗒啪嗒小跑着追。


走到十字路口,恩奇都毕竟人小腿短,已经落后了好大一截,吉尔伽美什犹豫了下是否要等他。恰好到一个红灯,他就心安理得收回其实根本没迈出去的那条腿,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等在原地。


恩奇都追上来,额头冒了一层薄汗。他就穿了一身制服,苏美尔那白衬衫吉尔伽美什也知道,好看是好看,根本不顶用,薄得很,他有点担心恩奇都会感冒。


 


他在原地纠结了一会,眼看红灯时间要到了,终于在绿灯亮起的前几秒抿了抿唇,背对着恩奇都用刻意不耐烦的声音说道:“书包给我。”


 


恩奇都有点愣,直到对方重复第二次才脸上带了欢喜的笑,把并不算太重的书包给递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走过马路,到另一边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突然压低声音说:“跟不上就说一声,自尊心那么强干什么。”


恩奇都才偷偷抓住了吉尔伽美什的校服外套,人流如织,他心思都在手里那截衣角,没听清楚对方说的什么。


 


他就问:“嗯?吉尔伽美什哥哥说什么?”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被喊哥哥,但青年还是红了耳朵。


他走前面头也不回,凶巴巴的说:“什么也没有,没听见算了。”


 


“诶!到底说了什么嘛!”


“都说了!什么也没说,你听错了!”


但他这样说着,脚步就放慢下来了。


 


[not insubstantial]


 


“难道你就一点不爱我吗?”他怒到极致却奇异的反而平静下来,只有那双标志着他身份的瞳还燃着绝望疯狂的火焰。但被质问的“女人”却居然比他更绝望更痛心的回答:“你就这样想我吗?”


他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在无人的教室里对视着,像穿越时空,完美再现了千年前人声鼎沸的剧场里演出的那场凄美的歌剧。


 


美丽的“女人”一头长发,在空旷的教室里反射了下午的阳光。


“她”看着“她”的情人:“你何故担心?你的复仇遵循正义的脚步清除失信失义之人,我神憎恨黑暗,必将称赞你的义行,与你恩赐。”


被深情望着的男人有着一双黑色眼睛,凌厉的容貌却被温柔的眼神中和:“我最亲爱的依露瑟微,神已经给予了我最慷慨的恩赐。”


 


“那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珍宝啊!她有金色绸缎般的长发,天空一般纯净的蓝色眼睛,雪一样白皙的肌肤,玫瑰花一样娇嫩的双唇——”


他拉起“女人”的手落下一个深情款款的吻:“那正是你啊!是神派遣来拯救我的天使!”


 


然后空旷的教室里,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恩奇都靠着一张课桌笑得捂住肚子:“抱歉啊吉尔,实在是太肉麻了,我忍不住……哈哈哈”


吉尔伽美什白他一眼,从眼睛里取下黑色的美瞳,眨了眨眼睛,口气不太好:“这玩意儿戴着真不舒服。”


恩奇都终于停下了笑:“说得我不用戴似的,我还要染发呢。诶,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欢迎吉尔伽美什同学和我换一换,女主角吉尔瑟微听起来也不错嘛!”


吉尔伽美什随意坐到一张桌子上,手里面摊开剧本:“到底是谁选的剧本?我还以为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不喜欢讲什么宗教信仰啊这些……”


恩奇都也学他,挑了他旁边的课桌坐,脚就有一搭没一搭用后跟敲着课桌的桌脚:“我觉得很正常啊,班长她们看到的可不是什么宗教信仰,是爱情啊!”


 


他用了一个夸张的咏叹调,接着絮絮叨叨拆分这个剧本:“你看,复仇归来的英俊吸血鬼,和天真烂漫向往爱情的美丽贵族小姐,华丽古典的中世纪背景,还有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夹杂黑暗权谋斗争……”


“更关键的是,”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一个凄美的悲剧结局,相爱的恋人因为种种纠葛而最终不能在一起。”


“多吸引人啊!女孩子不就喜欢这些吗?”


 


吉尔伽美什也跟着翻到最后一页,这出著名剧目的终章,结局是复仇成功的吸血鬼男主角雷纳斯克被女主角依露瑟微发现了吸血鬼身份的真相,一直支持雷纳斯克的依露瑟微却因为对主的信仰而要离开他。


雷纳斯克终于痛苦的发现他的挚爱却并不爱他,至少依露瑟微在信仰与爱情之间选择了信仰。


他愤怒的选择将依露瑟微转化为吸血鬼,但在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里又后悔了。


 


最后一幕,雷纳斯克抱着疯狂嚎叫的依露瑟微选择了将自己献祭成她的第一只“食物”,他最后看着已经心死的依露瑟微说的最后一句台词。


“我最后悔的事,是爱上了你。但我最庆幸的事,也是爱上了你。”


这个原本只是利用依露瑟微却意外被对方吸引而坠入爱河的男人决定用性命偿还歉疚,他最后一次吻了他的爱人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被转化为吸血鬼的依露瑟微长发被侵染夜色,双眼也化作血红。她抱着爱人冰冷冷的尸体流下了眼泪,什么也没说,只低头落下一个吻。


 


吉尔伽美什轻声念出雷纳斯克那句经典台词,良久,盯着最后一页问恩奇都:“你说,依露瑟微到底爱不爱雷纳斯克?”


“谁知道呢?歌剧界已经争了几百年了,两派谁都说服不了谁。”恩奇都的眼神无焦距的落在黑板上,声音飘忽,“也许她是爱的吧,只是爱得不够深。”


 


吉尔伽美什若有所思,薄薄几页纸被翻动,他目光落在依露瑟微一句台词。


“依露瑟微大喊出声,凄厉的哭号着: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竟然爱上了一个背叛者!”


 


很快到演出的时间,所有演员都完美的出演了属于别人的悲欢离合。


到终章时候,其他角色的戏份都已经结束了,只有男女主角还需要演出这出歌剧里最让人遗憾的悲剧。恩奇都的长发被临时染了色,又戴上曾经被吉尔伽美什吐槽过的美瞳,站在后台等待上场,吉尔伽美什就站在他身边。


在恩奇都踏上舞台的最后一刻,吉尔伽美什突然说:“我觉得依露瑟微还是爱着雷纳斯克的,很爱很爱。”


 


下一刻,灯光出现,笼罩了黑发的依露瑟微,终章开始了。


 


雷纳斯克就问他的爱人:“难道你就一点不爱我吗?”


第二次问的同样的话题,但已经没有愤怒的火焰在他胸膛燃烧,他的心已然坠入深渊,被冰雪完全填充包裹。


他隔着三米看着那个人,是他不再熟悉的发色瞳色,苍白脸颊和殷红的唇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依露瑟微神态疯狂:“我为什么要爱你!你把我从我神身边带走,你把我拉入地狱!”


她哭号着:“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竟然爱上了一个背叛者!”


 


然而本该立刻接上台词的“雷纳斯克”却只神情恍惚的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好一会儿才念出下一句台词。


 


是忘词了吗?


不,并不是。


 


吉尔伽美什当然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他应该痛苦又绝望的念着爱人的名字,然后问:“神已经收回给我的恩赐了吗?”但那一刻,他下意识的却想喃喃。


 


——不,我不是背叛者。


 


除去这个小小的意外,《measure for measure》的演出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领完奖在台下,恩奇都问吉尔伽美什:“你怎么了?最后那个失误,可不像你会犯的错误啊。”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答,他只是凝视着恩奇都:“恩奇都,我现在才觉得真好。”


 


“我们如此真实的活着,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而不是在某出悲剧的剧目里。”


 



 


[noisy]


 


会场在这个时刻安静下来,连不停的闪光灯咔嚓声音都停了一瞬间。


然后就是疯狂的人群议论声和快门连拍的声音,那个嚣张的男人站在亮到刺眼的连续闪动的白光里,连个表情都奉欠,仿佛刚刚那句深水炸弹不是他说的一样。


 


吉尔伽美什表情不太好,比起往常嚣张到欠揍的笑,此刻他一脸阴郁脸色沉沉,倒比往常那副大爷样还要吓人。


夜色渐晚,大部分受邀的娱乐圈人士都已经提前到了,就他慢吞吞踩着点来,还一脸不高兴,连个职业性的笑都不摆。


没办法,谁叫他还就是有这个资本这样干。


各家娱记吃过粉丝大亏,被手撕过几次之后便都学乖了,此刻不敢去触他霉头。


 


以至于这会他一个人来走红毯,万年搭档的经纪人压根没见人影这样的大噱头也没人敢提。


 


吉尔伽美什确实心情不好,不好的原因嘛,也确实是因为此刻原应该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却缺席了。他表现得直白得不行,倒是免了还有不识相的人凑到他面前来絮絮叨叨问关于那个人的事。


 


他今天老老实实穿了一身白西装,不是日常偏爱的金色系,一身品味糟糕的配饰也不知道被谁全给撸了,只戴了一只颜色低调款式简洁的宝石耳钉。


还难得放弃了出道以来一直坚持的奇葩发型——每年都被大部分粉丝提名吐槽怨念的造型——没抹发胶的头发服帖的垂下来,他刚下车那么一瞬间,连各大知名娱乐报纸的名记者们都愣了一下。


这谁?


 


不过他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讨打,走红毯上气势汹汹,和别的明星不一样,他看上去连一分钟都不想多停留。在签名板上龙飞凤舞写了名字,便匆匆进了会场,倒是让一众还想采访采访他新作的媒体有些失望。


 


吉尔伽美什这个月刚刚出了新歌《imagine》,不过说是新歌,其实只参与了词曲制作和在单曲MV里打了个酱油,歌手是他公司一个新人,巧合的是那小姑娘还是低他几级的学妹,不折不扣的小迷妹一枚。


结果这下不得了了,媒体跟打了鸡血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拿着他俩炒绯闻,轰轰烈烈写了俩星期了,搞得吉尔伽美什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那小姑娘,又或者对方确实对自己有些别的意思。


也是有意思,哪见过不是明星主动炒绯闻,而是莫名其妙一觉醒来就“被绯闻”了?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这种毫无根据的绯闻就算是放着不管也会很快平息,但糟糕的是他和恩奇都以往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新闻因为这事又被不知道谁找了出来,在昨天彻底爆发。以至于此刻,原本应该和他一起走的恩奇都不得不先行一步,早早进会场等着。


恩奇都是他的经纪人,长相好看到直到如今他已经当了八年吉尔伽美什的经纪人也还有人不死心的劝他转业去演戏。


 


想到此处,吉尔伽美什啧了一声,踏进了会场。所幸,他一进去就看到恩奇都在向他招手,冲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颁奖典礼很是无聊,换了好几个人上去讲了几套废话,终于进了颁奖的环节。


吉尔伽美什坐恩奇都身边,打量对方和自己几乎是同款的白色西装,小小得意了下。


恩奇都捕捉到他的视线,问他:“怎么样?刚刚在外面有人提莎慕吗?”莎慕就是莎慕哈特,吉尔伽美什那个小学妹,刚出道的高人气歌手。吉尔伽美什摇头。


恩奇都点点头,他又问:“我呢?”吉尔伽美什还是摇头:“没,我一句话都没说,估计明天又有报纸指桑骂槐说我耍大牌。”


 


恩奇都被他逗笑了,他伸手给吉尔伽美什理了理衬衫领口,小声说:“说就说呗,我家吉尔本来就是大牌怎么了?”吉尔伽美什也笑起来。


恩奇都靠过来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看到对方脖子上戴着那条项链,末端藏在衣服下面,只看到亮闪闪的链子。


他想说什么,但是立刻颁奖典礼上的大奖,本年度最佳歌手奖已经念出了他的名字。


恩奇都拍拍他的肩:“去吧。”


 


吉尔伽美什只好上台领奖,然而安分了一晚上的媒体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自己,非得搞个幺蛾子出来。


一家小报记者问出:“请问您和您的经纪人恩奇都先生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吉尔伽美什有点不耐烦,他知道此刻应该妥贴的回答他已经背了无数次的澄清通稿,声明两人只是工作上的搭档,私下的朋友关系,但他说了太多次,逆反得连一个字都不想吐出来。


场面就尴尬了,他冷着脸一声不吭。


那不怕死的小报记者见状又加一句,唯恐天下不乱:“请问你们是不是情人关系?”


 


吉尔伽美什下意识看了恩奇都一眼,隔得太远,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但他能想见此刻恩奇都的微笑。


他想了想,突然从衬衫下面拽一根链子出来,上面挂一个指环。


 


他亲吻了一下这枚戒指,嚣张的说:“很抱歉,我们不是情人关系。”


“我们结婚很久了。”


 


寂静。


然后全场哗然!


 


吉尔伽美什就在这喧哗里穿过惊讶的人群,悠哉悠哉走回了恩奇都身边。


 


[calm down]


 


他觉得他应该冷静下来。


迦勒底在数千英尺高的雪山之中,漫天的风雪呼啸而过,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墙见到满眼的雪白,然而,无法克制的喜悦却一丝丝从所有不甚牢固的隙缝里钻进他的铠甲,爬满缠绕他左胸那片小小的地方。


 


在迦勒底的时间似乎每一天都格外的漫长。


不用太过考虑杂务,从那之后也没什么大事要做,吉尔伽美什一下子就清闲起来。


他偶尔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都有一瞬间的迷茫。


 


这里不是乌鲁克。


他现在所在,是一个充满了奇迹的地方,其名迦勒底。


无数时空的英雄聚集在此地,为了阻止人类灭绝而甘愿献出自己的力量。


 


吉尔伽美什其实并不太过在意bad end,终究说起来,人类毁灭也算得上是人类最后的结局了。


穿越历史的屏障,最古老的王凝望着这个结局,但也仅仅是凝望了——他的眼光从过去到未来,看透太多因果。


 


所以他本不应该到迦勒底来。


但是他来了。


 


王从迦勒底的床上醒过来,眼神还游离在高高的屋顶,天花板上有一扇封死的天窗,雪后灿烂的阳光就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照亮屋里金色的尘埃。他就想,是啊,我到底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呢?


 


冬天的时候,咕哒子带着从者们去了乌鲁克,吉尔伽美什没去。


那个乌鲁克还有另一个“他”,在支持着那个王朝。而他也再不想回去了。


 


橙红头发的女孩子出门前叽叽喳喳拉着吉尔伽美什整天整天的询问乌鲁克的事,王有一搭没一搭说些琐事,有时候就断断续续能回想起一些他以为自己早该忘了的事。


 


天之丘的野花,雪松林的落叶,落日的霞光,还有,有人和他一起生活的城市。


他说着说着就又不说了,只不耐烦的打发咕哒子:“本王早就忘了,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根本不值得王记住。”咕哒子就失望的看着他,可怜兮兮的说:“我想多了解了解乌鲁克嘛,这样我去了那里也能和那个吉尔君多说说话。”


 


咕哒子是个好女孩儿,即使她说得再含蓄,吉尔伽美什还是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重新靠坐在椅背,喝了一杯酒:“那你大可不必担心,本王了解自己,无论哪个时空,你所想象的事绝不会发生。”


 


到真正出门之前,咕哒子都没再来找他,但最后她踏进传送装置的最后一刻却突然转头冲吉尔伽美什做了个握拳加油的动作。


吉尔伽美什搞不懂天马行空的御主在想什么,只好压根不当回事。


 


但是他万万想不到,这个他有些小看了的人类竟然妄图想要做到神都做不到的事,而且她就要成功了。


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并非妄图,她已然成功了许多次了。


 


咕哒子从乌鲁克回来那天,迦勒底外还是满眼不停歇的风雪。此地的一年四季,似乎像时间静止了一般,永远停留在大雪纷飞的冬天。


吉尔伽美什路过走廊,迎面撞见急匆匆来找他的咕哒子。她橙红的头发太过显眼,在这清一色的雪白灰黑里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夕阳的余晖,温柔明亮得不动声色。


女孩子看见他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她几乎是连蹦带跳走到吉尔伽美什面前。


 


王皱着要教训她几句,一个淑女应当稳重优雅,但少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就抢先拉着他的手,仰头拿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王。


她说:“王!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她很兴奋,白皙的脸颊都浮起红晕,但吉尔伽美什细问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少女却又故作神秘的不说话了。


 


她退回几步,冲吉尔伽美什挥手着跑远了,只听到少女欢快雀跃的声音:“你肯定会很高兴的!再过几天你就能见到了!是个大惊喜!”


她跑到远处,还滑稽的用手示意了下,说明是个“大惊喜”。


 


王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廊一整面玻璃墙隔绝了外面的风雪,然后他突然抓住了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灵光。


他仍是不动声色,但那刹那的电光火石,他几乎可以肯定了,少女如此兴奋的冲他留下语焉不详的句子,背后所掩藏的巨大秘密。


王低笑出声,那个瞬间有名为期待的怪物一点点驻扎进了他的心房。


他对已经走远的咕哒子说一句话,但那又更像是喃喃自语:“那好,王就稍微期待一下吧,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但往后几天就更难熬了,迦勒底的一天漫长到吉尔伽美什无数次想要直接去找咕哒子,但他又克制住自己。


像在和自己较劲一般,越是心痒难耐,越要显出十二分的从容来。


然而那种期待渴望却以几何数量级增长,像是猛烈的超新星爆发时喷薄而出的无数物质粒子,一点点填满它们存在的宇宙。


吉尔伽美什控制不住自己,也不想控制自己。


 


那个久远的问题终于在此刻有了回答,他终于能够坦然的回答自己的内心。


为什么当初一定要来迦勒底呢?


因为王想要求得奇迹。


 


迦勒底出现了太多的奇迹了,即使是王本人。而这一伟大的再现,再次强有力证明了这一点,那个看似普通的人类,完成了连神也做不到的事。


所以他就想,那个小小的期待被层层叠叠压在心的最底下,被淹没在脑海最深处,偶然午夜梦回,会稍微伸出一丝触碰到王的思维——


他想啊,能不能,能不能再次见到呢?


 


能不能再次和某人重逢呢?


只可惜迦勒底这地方不好,重逢的时候应该是见不着流星了。


 


喜悦极顽强的满溢他的思绪,他甚至无法思考,那样淡淡的却不容驱赶的积极情绪一点点将他侵蚀,属于人的三分之一终于压倒属于神的三分之二,金发红瞳的男人把玩着那个东西,锁链垂吊的坠子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闪过一道寒光。


吉尔伽美什看着它,露出一个微笑。


 


终于到咕哒子来叫吉尔伽美什,他觉得这短短几天似乎比他等过的数千年还久,他就跟着对方踏进了迦勒底的英灵召唤阵。


 


路上咕哒子瞥见他平静的神色,突然开口问他:“王已经知道了吗?”


“啊。”吉尔伽美什仅仅这样回答。


咕哒子就有点挫败的低头:“诶!那怎么还能算惊喜?”


吉尔伽美什走在前面,脚步不停:“如果的确是我想的那件事,那么就算我已经提前知道了,也还是算得上惊喜的。”


他甚至难得赞扬了一句尽心尽力的臣下:“本王也能稍微认可你一点了。”


咕哒子闻言惊喜的抬头,刚刚那点小郁闷已经不见踪影。


 


两人一同踏入刻画了巨型召唤阵的房间。


这个仿佛无尽宇宙空间的房间,六面墙都画了阵法使它们看上去像是无穷延伸的空间,于是原本刻画在地面上的召唤阵看上去就像悬在空中了一般。召唤阵的线条泛起银光,那光像是活物一般速度极快的沿着固定的路线循环滑过召唤阵所有的构成线条。


咕哒子对吉尔伽美什笑笑,就站在阵法前念起了那段几乎能打破神明禁锢的咒语。


 


吉尔伽美什偶尔无聊也来见过几次咕哒子的召唤,此时正是所有奇迹开始的第一步。


阵法的光渐渐亮起来,然后在一瞬间变得刺眼,彩虹色的光圈浮现在了法阵上方,吉尔伽美什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形被一点点凝聚出来。


然后在这一片粲然光芒里,露出那张吉尔伽美什熟悉的脸。


 


但不等笑意爬上吉尔伽美什的脸,那个形容熟悉的英灵睁开了一双暗金色的瞳,看了一眼咕哒子说道:“servant-lancer,恩奇都。因你的呼声而启动。请一定要自在地、无慈悲地使用我哦,master。”


那双无机质的眼睛冷冰冰的,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金属和包围住迦勒底终年不化的积雪。


 


那个瞬间,极大的失望像浪潮淹没了吉尔伽美什,然后这份落差化作更深更深的绝望。


他模模糊糊想起,那个晚上,恩奇都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般,绝望充盈他的心脏,王抱着友人冰冷冷的尸体哭号,悲声传遍旷野。


 


那天也是这样冷啊,吉尔伽美什想到,就像此刻,迦勒底外的风雪仿佛一下子吹进了建筑里,一直冷到他骨头里。


他在咕哒子惊喜的目光里夺门而出。


 


少女的喜色还没来得及爬上眉梢,转瞬就换了惊讶,她带着刚刚被召唤出的英灵在外面走廊处截住了吉尔伽美什。


咕哒子问:“王,你怎么了?”她看了看身后的从者,对方秀丽的脸面无表情,明明是在看你,你却觉得他已经神游太虚。咕哒子又小心翼翼的回头继续问吉尔伽美什:“您不想和恩奇都说些什么吗?”


 


吉尔伽美什也看着咕哒子,少女的发仍然像燃烧的火焰那样明亮温暖,然后他眼神移开,打量了女孩子身后那个人。


 


透过走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的雪更大了,白色的风连天空都遮住。


冷意就一点一点从脚底蔓延,从得知少女的惊喜那一刻就开始躁动的心终于在这冷意里冷静下来,吉尔伽美什冷漠的说:“我已经没什么想和恩奇都说的了。”


他背过身去,一步步,慢慢离开了。


 


他说:“我早就已经失去和他对话的自由了。”


 



 


[yet]


 


万千星辉照亮他的容颜,王坐在他的御座,仰头看一片星辰坠落成雨。


 


英灵座上的时光枯燥又有趣。


吉尔伽美什被困在无人空旷的宇宙里,意识却连接了无数世界。


整个宇宙随他意念而动,无数漂浮运转的恒星瞬间借助了这庞大的无名力量,挣脱束缚它们的轨迹,盛大的流星雨笼罩住世界。


那些或大或小的石块擦过宇宙里稀薄的空气连一丝火星都没卷起,自身的热能转化为耀眼的光,穿越过不知道多长光年的距离,然后燃尽自己,在这个无人欣赏的世界里最后炸裂出绚烂的终结。


 


吉尔伽美什坐在他装饰华丽的英灵座上,任由星海里星辉沉浮,思绪在记忆连结的无数世界里一一游走。


 


他看见最初的开始,一个关于星辰坠落的梦,然后他遇到了他的唯一。


画面里恩奇都明明隔着千里之遥仰视着他,但是那个眼神却像穿越了时空,无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而回首再翻开这久远的记忆,他看见那个深夜,他的母神看着他,曾给过他最重要的提示。


 


他看见穿着白袍的吸血鬼在暗夜里接近金发的贵族,看他们在走廊转角躲开烛光与喧闹,安静却又热烈的拥吻。


他看见贵族许下承诺,看见贵族对教廷的使者高傲的宣布安德鲁斯的土地拒绝十字架的伫立,看见贵族死在无人知晓的密室,死前手里还拿着不死生物的心血凝聚的玫瑰花。


他看见那个愚蠢的吸血鬼失去了情人的下落,失魂落魄陷入沉眠,又在世事轮转后认错了人。看见吸血鬼误会了忠诚的爱人,嫉妒得发狂,发誓要报复那铭刻着背叛与罪恶的血脉,看他们次次相遇后次次的错过与分别,吸血鬼次次都轻轻唱那支小调。


那曲子原本格外欢快急促,然而时间流逝,吸血鬼只在充满月光的日子里唱起,唱得凄婉哀愁。


 


他看见自愿赴死的人濒死的蜷缩在黑暗里,偷偷窥视向往着光辉之人,等啊等啊,在那深得像海的执念里越陷越深,终于投入了黑暗的怀抱。


他看见绝对不对等的关系,看见复仇渴望下卑微的内心,看见复仇者在泥泞里也挣扎着渴望着,向名为爱的光竭力伸出双手,追逐那维多利亚玫瑰的幻影。


他看见两个人并肩坐在白银色大厦的最高处,风很大,吹得他们衣角猎猎,他们就握着对方的手静静等一次夕阳。


 


他看见他们走过无数世界,看见他们拍下一张张照片,看见他们在本子上写下对话般的句子,看他们手牵手互相对视,看他们手牵手互相微笑走向终结。


他看见流浪艺人在朝阳的熹光里收起了他的口袋,看见小少爷抬头挺胸跟在他后面。流浪艺人就唱一支曲子,悠悠的,像故乡的调子。


他看见幼小的孩童在炎热的夏季里举着一支冰淇淋,他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身边人的衣角,举起冰淇淋要喂对方。他看见那少年嫌弃的表情,却还低头咬了小小一口的冰淇淋。


 


他看见空荡荡的剧院里,女人高声唱一段独白,千年以后,长着熟悉面容的人同样唱完那段念白。站在舞台上的人就偷偷用余光打量还没上场的人。他看见他们完美饰演了深爱的恋人,又在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安静的亲吻。


他看见金发的人在声色迷离的世界毫无动摇守着他的戒指,看他在所有人的侧目里骄傲的宣布某人是他此生唯一。


他看见电子广告板那个片段的最后,摘下面具的男人露出英俊的脸,光线在他那双红瞳落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见那双忧郁的眼里空荡荡的少了什么,看见那个忧郁的眼神似乎看得很远很远,远到不知名的地方,又似乎停留在某个不知名的人身上。


 


然后他看见大雪纷飞的迦勒底,自己站在透明玻璃的走廊,遥望着窗外的雪。


 


下一秒,那个吉尔伽美什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似乎穿过时空的限制而对视。


吉尔伽美什坐在英灵座上收回了游走的思绪。


 


流星雨还在下,星辰坠落又有新生的星辰填补进空位。


吉尔伽美什突然想起不知道具体时间也不知道具体地点,久远的不知名的过去,他送给恩奇都一个小玩意。


是个漂亮的万華鏡,打开盖子就看见美丽对称的图案,而轻轻转动,里面装着的彩色玻璃碎片就滚动着,又是另一幅华丽奇异的图案了。


 


恩奇都着迷于这个玩具,万華鏡被不停转动。


他也不觉得无聊,就坐在一边看恩奇都,问:“你就这么喜欢这个东西吗?”


然而出乎意料的,对方淡淡的回答:“不,我不喜欢。”


 


恩奇都拿下万華鏡,看着吉尔伽美什:“我只是想要找回我一开始看到的那个图案。”


他把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说得一本正经,吉尔伽美什哑然。


 


万華鏡最美丽也最悲哀的地方,在于每一次转动都连接着一份崭新的美,但每一次转动之后,你却再难回头找寻上一次的美好了。


一旦那朵独特的“花”消失了,又要花上多少个瞬间多少个刹那,要转过多少世纪多少世界,才能再次重逢呢?


 


如今,端坐在英灵座的王拥有了整个万華鏡,循着有关命运与爱的指引,一点点,搜索记忆最初的残片。


 


然后,终于在某个未来,他便能寻回他的珍宝,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的永恒和唯一。


 


[end with cycle]


 


他默读一首Sonnet,然后提笔写下一段文字。


白色卡片上就印下黑色的笔迹,标题写着“ten of ‘no sense’”。


 


工作日的图书馆总是格外的清闲,占地面积不小供人阅览抄写的区域里摆长条书桌,只有恩奇都一个人拿一本莎士比亚诗集,安静坐在靠窗尽头。


早晨的空气清新微冷,风撩动他的长发,露出他专注认真的神情。


 


吉尔伽美什蹑手蹑脚靠近,影子遮住了桌子上摊开平放的书。


恩奇都抬起头就见到桌子对面站着戴口罩帽子的青年,些许露出的金发下,一双罕见的红瞳熠熠生辉。


他微笑着示意了自己身边的空位,对方欣然在他身边坐下,没摘下帽子口罩,漂亮的眼睛近看能看到其下浅浅的黑色。吉尔伽美什坐下没多久就头一歪,老老实实靠着他肩膀睡觉。


 


恩奇都也不介意,他还是慢悠悠看那本诗集。春光正好,阳光渐渐驱散了清晨的凉意,恩奇都小心保持着姿势的不动,在纸上写下几句句子。


快到中午,吉尔伽美什才醒过来,恩奇都抱着诗集笑眯眯和他一起离开图书馆。


 


不在意吉尔伽美什的身份,两人像是一对普通的恋人,去星光大厦最顶层的旋转餐厅吃饭,游览城中心的德丽兰星系体验馆,又去旧城的游街消磨一下午。


最后两人几乎穿越整个城市,从西区到东区,踏出悬浮车,东区海港的风就一下子吹乱两人的发。


他们穿过滨海的游览通道,坐在靠近海边的礁石,落日已经沉了一小块入海里,天空被染成瑰丽的颜色。


 


吉尔伽美什终于能够摘下口罩帽子的伪装,露出他光辉的容颜,这张被万千粉丝吹捧的脸此刻被余晖修饰,显出格外的温柔来。


他递一个盒子给恩奇都,说:“交往三个月的礼物。”


恩奇都忍不住笑出声:“哪有人交往三个月还要送礼物的?”但他这样说,却手快已经拆开了包装,里面是一个精巧的万華鏡。


他把玩一会,把东西妥贴的收好,然后想了想将手里的诗集递过去:“作为回礼我只能送你这个了。”他说完又有点踌躇,“会不会太不用心了?”正说着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又想收回来。


 


但吉尔伽美什却比他更快,诗集被他抱在怀里,一翻恰好停在夹了一张卡片的某一页。


大概是恩奇都看书时做的笔记,上面标题写“ten of ‘no sense’”。


 


吉尔伽美什饶有兴趣的拿起那张卡片,在恩奇都无奈羞赧的神色里轻轻念出那上面的句子。


最后一段的开头写了吉尔伽美什新作的一首歌的歌词。


 


“命运轮转,永不终结


继续你我第无数次关于邂逅的注定”


 


恩奇都想起他见到吉尔伽美什的第一面,隔着冰冷冷的雨水和大屏幕,他们对视,然后他对吉尔伽美什一见钟情。


毫无道理,也不需要逻辑。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他就沦陷在那人的光辉里。


 


恩奇都的神色因为回忆而轻松起来,他甚至微笑着听对方念到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是恩奇都写:


“然后我在这循环的终结里第无数次爱上你。”


 


吉尔伽美什也微笑起来,他凝视着恩奇都,然后凑过去亲吻对方的唇。


缠绵又深情,无声的回应这句表白。


sideB


万華鏡转过每一个镜头,然后你再回不去想要的那个瞬间。


但没有关系,因为在每一个瞬间,我都会遵循命运与爱的名义和你相遇,然后爱上你。

如何将人物写得更立体?

码住!

森林沼澤地:

清理喜欢看到这条,转出来自勉。


最近写东西变多了感觉自己总是在用考虑、思考这种词,而且写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读完像是喝开水一样没什么感觉。


希望以后能多注意。


一个奶味儿的嗝儿:



●觉得很有用,便搬运过来
●问题摘自知乎,答案摘自谢熊猫君
●作者:Chuck Palahniuk
●全文 http://litreactor.com/essays/chuck-palahniuk/nuts-and-bolts-%E2%80%9Cthought%E2%80%9D-verbs


从现在开始,在接下来最少半年内,你不可以使用“思想动词”。 
思想动词包括:想,知道,理解,意识到,相信,想要,记住,想象,渴望等等等等你喜欢用的动词。 
思想动词还包括:爱和恨。 
还有些无趣的动词,比如“是”和“有”,也要尽量避免。 



在接下来的半年内,你不可以写出这样的句子 
李雷想知道韩梅梅是否愿意晚上和他出去约会。
你必须写这样的句子
这是一个早上,李雷错过了昨晚的最后一班列车,所以只能支付了高昂的打车钱回家。回家后他发现韩梅梅在装睡,因为韩梅梅从来不曾睡得这么安静过。以往,韩梅梅只会把自己的那杯咖啡放进微波炉里加热,这一天,两个人的咖啡都加热好了。
你的角色不可以“知道”事情,你必须把细节展现给读者看,让读者自己“知道”到这些事情。 
你的角色不可以“想要”一件东西,你必须把这件东西描述给读者听,让读者自己“想要”这件东西。 



你不可以写 
李雷知道韩梅梅喜欢他。
你要这样写
课间的时候,韩梅梅总是会紧紧地靠在李雷经常打开的储物柜上。她单脚站着,另一只脚的高跟鞋则顶在储物柜的门上,留下一个高跟鞋底的印记,也留下她的香味。这样当李雷来使用储物柜的时候,密码锁上就会有她的体温和香味。到了下一个课间的时候,韩梅梅又会靠在那里。
也就是说, 你在描写人物的时候不可以走捷径,只能描写感官细节——动作、气味、味道、声音和触觉。



通常来说,写作的人把“思想动词”用在段落开始,先用这些思想动词陈述了段落的骨架,然后再来描绘。例如:
凯特知道她这次赶不及了。车辆从远方的桥那边就开始堵塞,挡住了八九个公路出口;她的手机电池用尽了;家里的狗还没有人带出去溜,这下肯定要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她之前还答应了邻居帮忙给花浇水……
你看,开头那一句“知道”把后面的那么多描述都给剧透了。不要这样写,如果你真的想写“知道”,那你可以把这句话放到段落的最后面,或者干脆改写成
凯特这次肯定是赶不及了。

思考是抽象的,知道和相信是无形的。你只需要用有形的动作和细节来描述你的角色,然后让读者来“思考”和“知道”,你的故事写出来就更好了。
爱与恨也是。
不要直接告诉读者
露西讨厌吉姆。
你应该像个法庭上的律师一样,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的讲,把“讨厌”的证据一个一个列出来。
早上点名的时候,老师刚念完吉姆的名字,在吉姆刚要答到的时候,露西轻声的说了句‘呆逼’。

刚开始写作的人常犯的一个错误就是把他们写作的人物孤立起来。作者可能在写作的时候是一个人,读者在读书的时候可能是一个人,但是你笔下的人物只可以在很少的时候是一个人的,因为一个被孤立的人物会开始“思想”。
马克开始担心这趟出门会花太久的时间。
更生动的写法是这样的
公车时间表说车12点的时候回来,马克看了下表,已经11点57了。这条路一路看到头,都没有公车的影子。司机肯定是在很多站之外的地方偷懒停车睡午觉呢。司机在会周公,马克却会因此而迟到。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司机可能还喝了点小酒,最后载着马克开着开着就撞了……
一个被孤立的人物会进入想象和回忆中,但是即使这样,你也不可以用”思想动词“。



而且,你也不可以用”忘记“和”记得“。你不可以写
莉莉还记得吉姆是怎样给她梳头的。
要写成
大二那年,吉姆会用自己的手温柔的给莉莉梳理长发。
不能走捷径,要写细节。当然,尽量不要让人物孤立,让人物互动起来,让他们的动作和语言和展现他们的思想,你作为作者不要去干预你的人物想什么。




另外,在你努力避免使用“思想动词”的时候,尽量减少“是”和“有”这样单调的动词。
不要写
“安的眼睛是蓝色的”或者“安有蓝色的眼睛”。
要写成
安轻咳了一下,用左手轻轻的拂过脸庞,把烟从她蓝色的眼睛旁边拍散,然后她微笑着说……
尽量少用“是”和“有”,试着把这些细节掩藏在人物的动作后面。这样,你就是在展现你的故事,而不是简单的说故事。




你如果真的按我说的在写作时候给自己这些约束,你一开始会很讨厌我,但是过了半年之后,你就可以不再纠结这些约束了,到时你就习惯了这样的写作方法。